第210章 三公主的入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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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银票开售的第一天,户部门前比想象中热闹,也比想象中冷。
热闹,是因为看热闹的人多。
冷,是因为真掏钱的人少。
一大早,户部衙门前便支起了长案,案上平码着刚从印言斋送来的票样。票面不大,却印得极讲究,红黑两色套印,边角有暗纹,正中一行“抗虏折银票”压得极醒目,旁边还印着“输财卫国”四字,
若只看样子,确实像那么回事。
可样子归样子,银子归银子。
户部门口站着的几位大商贾,捻着胡子看了半天,嘴里说着“新奇”“有意思”“沈大人果真手段了得”,脚却像生了根,没一个真往案前挪半步。
后头围观的百姓和小商户倒是议论得热闹。
“这就是朝廷借钱的票?”
“说是日后还本,还给利息。”
“朝廷也会跟民间借银子了?”
“借归借,谁敢真买?万一后头赖账呢?”
“听说世家那边都在传,说这是拿一张纸换真金白银,回头仗一打崩,谁还认这东西?”
最后一句话一落,四周不少人都下意识点头。
这才是折银票开售后最麻烦的地方。
法子再新,章程再漂亮,票面再花哨,也架不住一句最朴素的疑心——朝廷会不会赖账?
更何况,世家这几日显然没闲着。明里不敢和老皇帝硬顶,暗里却把风声放得极阴。一会儿说“国难之际,朝廷连军费都要借,哪还有余力兑票”,一会儿又说“女子和年轻权臣把持后勤,今日借钱,明日便可换口供”。话不必说得太满,只要让京城最有钱的那帮人心里先打鼓,这票便卖不动。
而最有钱的那帮人,最擅长的便是观望。
谁都不愿做第一个把几十万两银子砸进新玩意儿里的冤大头。
户部门前,户部尚书的脸已经有点发黑了。
他前日还在朝堂上顶着满殿老东西的骂,硬把这折银票推了出来。本想着有檄文在前,朝廷又亲自背书,怎么也该有个像样的开门红。结果倒好,站了一上午,来问的比买的多,夸的比掏钱的响,真正落到册上的认购额,连个像样的零头都算不上。
“沈砚。”
户部尚书把手里的名册一合,压着嗓子咬牙,“再这么冷下去,咱们明日便得被那帮老东西笑死。”
沈砚站在长案旁,倒是没像旁人想的那样急得跳脚。他今日一身绯袍,外头只披了件轻氅,手里拿着一张票样,像是在看什么挺有趣的小玩意儿。
“尚书大人急什么。”
“我能不急?”户部尚书差点瞪他,“前线等钱,军械坊等钱,驿道和州仓都在等钱!这边大商贾却全在当王八,看得热闹,缩得也快。你昨儿不是说这法子一定能成么?”
“法子当然能成。”沈砚把票样轻轻放回案上,“但新东西落地,总得先过‘不信’这一关。”
“现在的问题不是他们看不懂。”
“是他们太看得懂了。”
户部尚书一怔。
沈砚朝前头那几位装模作样看票的大商贾抬了抬下巴。
“这些人,哪个不是吃过盐价涨跌、布市起伏、官商翻脸的老狐狸?他们当然知道,折银票若真立住,后头不只是能拿利息,还等于提前把自己绑进了朝廷这条船。”
“所以他们怕。”
“不是怕票不值钱,是怕自己第一个站出来,万一站错了,被世家盯上,也被别的权贵当了出头鸟。”
户部尚书听得眉头更紧。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
“等一个足够大、足够硬、硬到能把‘朝廷会赖账’这句话直接砸烂的人,先出来买第一笔。”
户部尚书看着他,心里只冒出一句——你倒是说得轻巧,这种人上哪儿找?
沈砚却没继续解释。
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真等下去未必是办法。
若再冷半天,户部这边怕是顶不住,京中那些观望的大商户会更觉得“果然没人敢买”。到那时,世家的谣言便真能滚成势。
所以他其实也留了后手。
六合商盟已经备好了第一笔暗盘银子。实在不行,便由商盟几家化整为零,装作不同富户分批认购,先把场子托起来。账面做得热闹些,只要第一波盲从一起来,后头便好办了。
只是这法子到底不算漂亮。
能不用,最好不用。
就在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让韩六河那边先动时,远处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
不是零散马车。
是整齐、沉重、且明显带着排场的车轮声。
户部门前原本还在围着看票的人群下意识回头,紧接着便是一阵压不住的低呼。
“谁来了?”
“这么多车?”
“看那仪仗……像是宫里的?”
长街那头,一列车队缓缓而来。
前头是几名宫中内侍与公主府护卫,后头则是十数辆厚帘重车,车辕包铜,车轮压地极稳。最中间那辆主车并不张扬,却在细处透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贵气。
等车队停在户部门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生生扯了过去。
车帘掀开,一道身影从车上缓步走下。
月白宫裙,外罩轻狐裘,发间只压一支青玉步摇。她生得极清,眉眼却不冷,像一泓看不透深浅的秋水。可偏偏那种温柔之下,又压着一股谁都不敢真拿她当柔弱女子看的定。
三公主,萧云昭。
户部门前一时竟静得厉害。
连原本还在低声说“朝廷要赖账”的那几个人,都先把嘴闭上了。
因为谁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她。
京中谁不知道,三公主素来最会藏锋。她既不像大公主那般强势逼人,也不像二公主那般把喜怒都挂在刀上。她聪明得太安静,安静到许多人甚至忘了,她一旦真走到台前,意味着什么。
沈砚眸光微动。
他也没想到,破局的人会是她。
萧云昭下车后,并未先看旁人,而是先扫了一眼户部衙门前的长案,目光在那几张折银票样上停了停,唇角随即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看来,本宫来得还算及时。”
户部尚书已连忙迎了上去,拱手道:“见过三殿下。”
萧云昭微微点头,随即转头看向身后车队。
“开箱。”
她这两个字落下,后头几辆重车上的护卫立刻动作起来。
一口口厚木箱被抬下,箱扣打开,盖板一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白花花的银锭。
不是几箱。
是一整列。
阳光照下来,白银反着冷亮的光,几乎晃得人眼都发直。
围观人群里瞬间炸开。
“银子!”
“这么多?”
“这得有多少万两?”
户部尚书都先呆了一下。
萧云昭站在满地银光前,神色却平静得像只是搬了几箱寻常茶叶。
她看向户部长案后的官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户部门前。
“本宫今日来,不看热闹。”
“认购折银票。”
户部官吏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萧云昭又淡淡补了一句。
“五十万两。”
轰。
这一次,户部门前是真的炸了。
五十万两!
不是五千,不是五万,是整整五十万两白银!
别说围观百姓,便是那些原本还端着架子观望的大商贾,脸色都在这一瞬间齐齐变了。
三公主亲自出面,当街抬银认购,还一口气就是最大份额之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室里最聪明、也最会看风向的人,直接用五十万两真金白银告诉全京城——
这票,她信。
朝廷赖账的谣言,在这五十万两白银面前,顷刻便成了笑话。
你说朝廷要赖账?
那三公主是拿自己公主府的银库陪着朝廷一起发疯不成?
更何况,她不是偷偷买。
她是高调地,当着全京城百姓与权贵的面买。
这已经不是认购。
是站队。
也是定调。
沈砚看着萧云昭站在银箱前的身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轻轻松了一寸。
他原本还准备让六合商盟托盘,把场子做热。
现在看来,根本不用了。
因为萧云昭这一手,比什么托盘都更狠。
她不是把盘子托起来。
她是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盘子砸进了一块最硬的石头。
户部尚书也终于回神,声音都比方才高了不少。
“快!记册!按三殿下所认份额,立刻出票!”
吏员们手忙脚乱地铺册、磨墨、核银、盖印。满地银箱摆着,谁也不敢慢。
而就在这当口,那几位先前还在观望的大商贾,终于开始坐不住了。
其中一人最先咬牙上前。
“既然三殿下都信朝廷,周某自然也不能落后。周家……认购八万两!”
另一人一看,立刻跟上。
“赵家认五万两!”
“孙某认三万!”
“我也认!”
一人起头,满场跟风。
这便是京中权贵商贾最真实的模样。他们未必真比别人更爱国,却一定更懂看人下菜碟。三公主都押了五十万两,他们再不动,便不是谨慎,是蠢。
一时间,户部门前的长案像被突然点着了。
认购的人从三两个变成一群,银票册子一页页往下翻,官吏盖印盖得手都快抖了。连原本只是围观看热闹的中等富户和几家士绅,都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前递银票、报名字,生怕自己晚一步,后头便轮不到好份额了。
世家先前散出去的那股“朝廷会赖账”的阴风,还没来得及再起第二轮,便被这场认购狂潮当街压死。
户部尚书原本还愁得眼眶发黑,这会儿已顾不上体面,直接站到长案后头亲自盯册,边盯边喊。
“别挤!一个个来!”
“银子点清,票号写明!”
“后头的别乱!份额还有!”
韩六河不知何时也混进了人群里,望着这一幕,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成了!”
“少爷,真成了!”
他压着声音乐道,“这还托什么盘啊,三殿下一出手,直接把全京城的手都带热了。”
沈砚没有应他,只是看着不远处的萧云昭。
她已拿到了那张最大份额的折银票,票面被风轻轻掀了一角,露出清晰的官印与编号。她并未像旁人一样因这场轰动而露出什么得意,只微微垂眸看了眼票面,随后抬头,恰好与沈砚的目光撞上。
两人隔着喧闹人群对视了一瞬。
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也有一点他再熟悉不过的洞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