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三公主的入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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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说——
你这局,我看明白了。
也像是在说——
本宫今日既然来了,便不只是来捧个场。
沈砚朝她轻轻一拱手。
萧云昭却没有多停,只将票收入袖中,转身上了车。来时高调,走时却干脆得很,像真只是来认一笔票。
可她留下的,却已不是五十万两那么简单。
是一整座京城的钱心,都被她这一手带着转了方向。
到了傍晚,户部的认购册都快写满了两本。前头还在发愁无人问津的折银票,转眼便成了人人争抢的硬货。甚至有几家上午装聋作哑的大商号,下午又派人匆匆赶来,说什么“家主午睡方醒,故来迟一步”,求着户部给留份额。
户部尚书笑得脸都快僵了,却仍旧压不住精神。
“留!”
“只要银子是真的,都给本官往册上记!”
至此,军费危机这口最深的无底洞,终于被狠狠填进了第一大铲土。
——
夜深,水榭。
三公主府一向最适合夜里议事。
白日里看它,是雅;到了夜里,水榭外水色沉沉,廊下宫灯映着一片微晃的影,风一吹,连茶香都像藏着机锋。
沈砚到时,萧云昭已在榭中等着。
她今夜没穿白日里那身宫装,只换了件烟青色长裙,外头披着一层极轻的薄纱披帛。水榭里只点了两盏灯,不算亮,却正好把她眉眼间那种温润而锋利的神气映得更清。
案上茶已备好,水初沸,白汽袅袅。
“沈大人来得不慢。”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如常。
“殿下今日一掷千金,我若还慢悠悠像没事人,未免太不识抬举。”沈砚在她对面坐下,笑得也很自然。
萧云昭给他斟了一盏茶。
“所以你今夜来,是道谢?”
“当然要谢。”沈砚接过茶,先闻了闻,“若不是殿下那五十万两砸得足够响,户部门口今天未必能热成那样。”
萧云昭轻轻一笑。
“你其实也留了后手吧。”
“什么后手?”
“比如让六合商盟先认一批,再做热账面,诱人跟进。”
沈砚看着她,失笑。
“殿下真是半点不给人留装无辜的机会。”
“因为你也没打算真无辜。”萧云昭端起茶盏,慢慢吹去热气,“沈砚,你这局最狠的地方,从来就不在票上,也不在利息上。”
“哦?”
“在绑。”
她抬眼,眸中映着水榭灯火,清亮得很,“你不是在单纯筹军费。”
“你是在把天下富户的钱袋子,和朝廷这场战争的胜负,死死绑在一起。”
“从他们买下折银票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旁观者了。”
“前线赢,他们的票值钱,朝廷有信,商路稳,盐铁稳,他们既得利,也得名。”
“前线若输,天下乱,商路断,税源崩,这票变废纸,他们先亏。”
说到这里,她轻轻将茶盏放下,声音也随之更轻。
“于是这些原本最会观望、最会算账的人,瞬间就从‘看看朝廷能不能赢’,变成了‘盼着朝廷必须赢’。”
“你这一手,不是借银。”
“是借人心,借利益,借天下最贪也最现实的一群人,来替你和朝廷一起扛这场仗。”
水榭里一时只剩茶水轻滚的细声。
沈砚看着她,半晌才笑了笑。
“臣本以为,殿下今日只是来砸场子救急。”
“现在看,殿下不仅看明白了,还顺手替我把话都讲透了。”
萧云昭唇角微扬。
“我若连这都看不出来,白拿那五十万两做什么?”
沈砚轻轻一叹。
“听殿下这么一说,臣自己都觉得自己心肠不太好。”
“不是不好。”萧云昭看着他,“是很坏。”
“你最厉害的地方,是总能把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家国大义,和最现实、最俗气的银子与利益拧成一股绳。”
“然后让所有人明知道自己被你绑上了船,还得主动往前坐一点,免得被甩下去。”
沈砚抬手,向她遥遥敬了敬茶盏。
“殿下这评价,我就当夸我了。”
“你若愿意,也可以当骂。”
“那还是夸吧,骂听多了容易伤身。”
萧云昭被他逗得轻笑了一声,随即又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些。
“不过,我今日出手,不只是为了看你这一局翻得漂亮。”
“我知道。”沈砚道。
“你知道?”
“殿下若只是纯粹欣赏我的手段,大可以事后再来夸,没必要真抬五十万两现银去户部门口。”
他放下茶盏,目光也认真了些,“殿下今日一出手,不只是替折银票定了调,也是在告诉满朝和满京城的人——你三公主,不是置身事外。”
萧云昭静静看着他,没有否认。
水榭外,夜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一点湿凉。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父皇病着,边关在打,几位皇兄和大皇姐都不会闲着。”
“这种时候,谁还真把自己藏在帘子后头,谁便等于亲手把局让了。”
“我不喜欢白让。”
这话说得很平。
可越平,越显得锋。
沈砚点了点头。
“殿下向来不做赔本买卖。”
“你这句话,听着像在骂我。”
“臣哪敢。”
“你嘴上不敢,心里可未必。”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绕弯。
因为说到这里,彼此心里其实都很明白。
她今日那五十万两,不只是信折银票。
也是在押沈砚,押大宁,押这场仗,押她自己在接下来这盘越来越深的棋里,不能再只是个冷眼旁观的人。
而沈砚也同样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最不争的三公主,真正入局时,比许多人都更会挑时机,也更会挑位置。
茶香在两人之间慢慢浮着。
沈砚忽然笑了笑。
“其实我有点好奇。”
“什么?”
“殿下白日里抬那五十万两银子去户部时,可曾有一瞬间担心过,我这票真会砸手里?”
萧云昭端着茶盏,淡淡道:“有。”
“哦?”
“但不多。”
“为什么?”
她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弧。
“因为你这人,平日里看着最像个没正形的,可越是把局做得离谱的时候,往往说明你心里越有底。”
“折银票这种东西,若换别人来提,我一两都不会买。”
“可若是你提——”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欣赏与忌惮同时浮了上来。
“我便愿意赌。”
“而且我知道,多半不会输。”
这一句,轻得很。
却比白日里那五十万两还重。
沈砚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
“殿下这话,听着比银子还值钱。”
“那你可别太感动。”
“臣只会更警惕。”
“为什么?”
“因为能看懂我这局到底在绑什么的人,已经很危险了。”
萧云昭闻言,非但不恼,反倒笑意更深。
“那彼此彼此。”
“你在我眼里,也从来不是个让人能放心的人。”
“所以我们还能坐在这儿喝茶,倒也算一种缘分。”
“殿下这缘分,听着也挺危险。”
“聪明人的缘分,本就不该太安全。”
夜更深了一些。
水榭外的灯影落在水面上,被风一吹,碎成细细一片。茶已换了第二道,香气不如第一道那样张扬,却更沉也更稳。
两人没再继续纠缠“谢”与“不谢”,也没把话再往更明处挑。可该明白的,都已经明白。
折银票这场局,军费危机算是被硬生生撬开了口。
而三公主萧云昭,也借着这五十万两白银,真正把自己的名字和手,按进了这盘越来越凶的朝局里。
临走时,萧云昭没有起身送,只在水榭里抬眸看了他一眼。
“沈砚。”
“嗯?”
“这票你今日卖的是军费,明日未必就只值军费。”
沈砚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回头看她。
她坐在灯下,眉眼温雅如旧,眸中却像藏着整盘棋。
“我知道。”
“知道便好。”
“殿下这是提醒我,还是提醒你自己?”
萧云昭轻轻一笑,端起茶盏,没直接答。
“你猜。”
沈砚也笑了。
“那臣先告退。”
“走吧。”
他转身走出水榭,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水气,也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茶香。
军费危机,暂时解了。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局真正绑上的,从来不只是银子。
还有人。
还有朝局里,越来越多终于肯亲自下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