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物流网即情报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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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那只手,既然已经伸出来了,沈砚就没打算只拿嘴把它拍回去。
从偏殿出来时,宫道上的风有些硬,吹得人衣摆往后卷。兵部尚书还在廊下皱着眉,像在琢磨后面该如何堵三皇子那套“督护使”的说辞。沈砚却没再多说,只把那份名单往袖中一塞,转头便往宫外走。
常福小跑着跟上,低声道:“少爷,这回三皇子是真不要脸了。名义上说护军需,实则是想把手伸进咱们节点里头。可这事若只靠朝堂上骂,明日他还能再换个说法来。”
“所以不骂。”
沈砚脚步没停,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骂他有什么用?会装的人,最不怕被人说两句。”
“那咱们……”
“查。”
只一个字,便让常福精神一震。
沈砚抬手敲了敲袖中那份名单,语气平得很。
“他敢把这几个人往后勤命线上塞,说明他觉得这些人至少表面是干净的,或者就算不干净,也不容易被人一夜之间掀开。”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沈砚看了他一眼,唇角扯了扯。
“现在的大宁,最大的情报网,不在御史台,也不在兵部旧档。”
“在路上。”
——
当夜,沈府偏院与四公主府的灯都亮到了很晚。
六合商盟的几名核心掌柜被悄悄叫进了书房,连门都没敢大开。周老账房抱着册子坐在一边,韩六河风尘仆仆,屁股还没坐热便先开口骂了一句。
“哪个狗日的又想在节点里掺沙子?”
“不是掺沙子。”沈砚把名单往桌上一拍,“是想插刀。”
韩六河低头一看,眼睛便眯了起来。
“这几个?”
“嗯。”
周老账房也凑近看了两眼,低声道:“武定侯旧部,北地督粮出身,地方守备旧识不少……少爷,三皇子这挑人挑得倒不算蠢。”
“他若真蠢,就不会挑今天下手了。”
沈砚抬起手,指尖在名单上点了点。
“我现在要的,不是他们履历上写了什么。”
“我要的是,他们履历上没写的东西。”
说完,他目光一扫众人。
“韩六河。”
“在。”
“把并轨后的节点线全给我动起来。河阳仓、中段枢纽、北上换马点、旧边粮道、北地商铺、押运脚店、驿边酒肆,凡是这几个人当年待过、走过、喝过酒、睡过女人、伸过手的地方,都给我翻。”
韩六河听得眼里发亮。
“少爷,您这是要……”
“要他们的老底。”
沈砚语气不急,却一字比一字硬。
“物流网既然能运货,为什么不能运消息?”
“哪一站的驿丞贪,哪一州的仓吏坏,哪家脚行替谁抹过账,哪座青楼里谁欠了银子,商路上的人比朝堂上的人清楚得多。”
“因为朝堂看的是官。”
“路上看的是人。”
韩六河咧嘴一笑,拳头一砸掌心。
“明白了。”
“少爷,您这是要把这几条狗在路上拉过的屎,一坨坨全翻出来。”
周老账房本来还想皱眉,一听这话,又只能忍着笑轻咳了一声。
“说话别这么粗。”
“但意思对了。”沈砚淡淡道,“越粗,越好记。”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
“别只查账。账会被抹,人不会。”
“当年被他们克扣过的兵丁家眷、被吞过粮的老卒、替他们跑过脏线的牙人、赌坊里记账的、青楼里认人的……只要还活着,能张嘴的,都给我撬出来。”
“我不要模模糊糊的风闻。”
“我要能砸死人的东西。”
“是!”
——
与此同时,四公主府书阁内,萧明玥也将一份抄录名单缓缓放下。
她今晚没有披外氅,只一身深青常服,灯下侧脸显得越发清静。秦女官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沈大人那边的人已经动了六合商盟的线。”
萧明玥点了点头。
“我们这边也不能慢。”
她抬手在名单上轻轻一点。
“这几个人里,有两个当年在北地守备营待过,另一个在边州督粮时,曾和地方豪强走得很近。商路上的消息能翻出他们在路上的脏账,官面上埋着的暗线,能替我们补他们在地方官署里的旧案。”
秦女官会意:“殿下是要把两边线并起来?”
“对。”
萧明玥眸色平静。
“单靠官档,许多脏事会被抹平;单靠商路,又容易让三皇子一系说成捕风捉影。”
“可若一边有旧账册,一边有活口供,再加上沿途节点的人证物证。”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那便是铁证。”
她说完,抬眼看向秦女官。
“把先前我整理的地方暗线全叫起来。”
“边州旧军仓、都司衙门、粮册副底、青楼赌坊的黑账、典当铺子的死票,连夜翻。”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
这一夜,京城没睡,路上的节点也没睡。
河阳仓里,刚卸完夜里最后一批军粮的仓吏,被韩六河的人堵在了账房里。
“你想清楚再说。”
“孙都尉当年在你们这儿押过三次边粮,有没有少袋?”
那仓吏本来还想装傻,一看对面桌上摆着自己前年偷抹折耗的旧账副页,腿先软了半截。
“少……少过。”
“谁拿的?”
“不是小人,不是小人!是孙都尉身边那个亲兵头,说是按旧例抽‘护运耗银’,一车抽两袋,谁敢不给……”
另一头,中段枢纽仓外,一名早已退下来的老卒被从破屋里请出来。
他喝了半碗热水,捧着手直发抖,听见名单里一个名字时,眼睛一下就红了。
“贺成?”
“化成灰我都认得!”
“老子当年在北边跟他押粮,蛮子还没来,粮先被他卖了三成!弟兄们饿得啃皮带,他却在营外跟粮商喝酒!”
“后来有人闹,他便说是风雪损耗,还拿军棍活活打残了两个最先开口的……”
再往北,一处边州旧赌坊里,已经半瘫的老账房眯着眼认了半晌,突然拍着案几冷笑。
“这个姓方的,我有印象。”
“输了银子从不自己拿,回回都是第二日有人拿军粮条来抵账。”
“那条子上盖的还是军仓印。”
“你问我敢不敢写供词?”
“我都快进棺材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而在四公主那边的暗线里,几本多年未见天日的边州副册也被翻了出来。
某年某月,某督粮使名下护运银异常增加。
某次边仓盘粮,账面无误,副底却多出一行“急调军用”后被墨涂改。
某都司旧档里,一份被搁置多年的申诉状上,赫然写着“贺成克扣军粮、私卖军马草料”几个字,只是后来被压下,无人再问。
一条条线,看时零碎。
可一旦并到一起,便像一张网。
而这张网,正是随着后勤并轨后建立起来的节点系统和地方暗线,一夜之间猛地收了口。
——
沈府书房内,灯火快烧尽了半盏。
常福困得眼皮打架,却硬撑着不敢睡。桌上已经堆起厚厚一沓卷宗,新的还在不断送来。周老账房一边分类一边念,越念眉头越沉。
“孙怀义,任北地督粮副使期间,三次从河阳仓抽‘护运耗银’,实则克扣兵粮,共计折粮二百三十石。”
“证人两人,一为河阳旧仓吏,一为当年押运卒。”
“贺成,边州守备营出身,曾借风雪损耗之名,倒卖军马草料与冬粮,地方副册与旧申诉状皆可对上。”
“方玉川……”
周老账房念到这里,自己都冷笑了一下。
“这人更热闹。军中俸银刚发,转头就在赌坊和青楼撒出去大半。还曾拿军仓条子抵过赌债。”
常福一听,困意都没了。
“他娘的,这帮玩意儿还真是一路货色。”
“少爷,三皇子要把这几条硕鼠塞到节点上,哪里是派督护使,分明是派狼进羊圈。”
沈砚翻着手里几份刚刚对上的供词,脸上却没多少意外。
他早就知道,真正能被皇子和旧将门看中的“好履历”,往往经不起翻。只是没想到,这一翻,翻出来的味儿比他想得还臭。
“继续归类。”
他抬手把一份供词压进卷宗里,声音很稳。
“按人分,不按线分。”
“每个人一卷,履历在前,旧账在中,证词在后,能对上的账目、时间、地点全部给我钉死。”
“明早偏殿里,我不要别人说这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风闻。”
“我要他们每个人,翻开就是一条会喝兵血的狗。”
周老账房点头:“老奴明白。”
正说着,门外又有脚步声。
秦女官亲自来了。
她进门时神色一如既往地稳,只是手里那只薄匣却压得极紧。进门后,她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将匣子递给沈砚。
“殿下让我送来的。”
沈砚打开一看,里头是四公主那边连夜整理好的三份副档与两张旧票。
其中一份,是边州都司副册;一份,是某年冬粮亏空的地方留底;还有一份,竟是某将领在青楼押下的私契抄件,落款和手印清楚得很。
常福看得直咂舌。
“这都能翻出来?”
秦女官淡淡道:“殿下说,商路上的网铺得快,地方上的灰也多。真要翻人底,不能只翻路上,还得翻他们以为早被埋进土里的东西。”
沈砚看着那几份东西,唇角微微一扬。
“替我谢殿下。”
秦女官点头,并未多留,很快又退入夜色。
常福等她走远,才小声感慨一句:“四殿下这回,是真把三皇子往死里整啊。”
沈砚没接这句,只将那几份副档与已有卷宗并在一起。
“这不叫整。”
“这叫送他一份自己找来的报应。”
——
次日,偏殿议事。
三皇子来得比昨日还早。
他显然觉得,昨日虽然没能当场拍板,可事情已经撬开了口。兵部尚书没有硬驳,老皇帝也只是说“先不定”。只要今日再借着边关防卫和后勤安全把话往前送一步,这几名督护使便未必没有落位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