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物流网即情报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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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一入偏殿,脸上仍是那副沉稳温和的神情,连礼都比往日周全了两分。
“儿臣参见父皇。”
老皇帝嗯了一声,神色淡淡。
“昨日的事,今日再议。”
三皇子心里微微一松。
果然。
他刚要开口,沈砚已从班列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与昨日不同,今日他手里不是空的。
是一沓厚厚的卷宗。
牛皮封面,绳线捆扎,每一卷都压得结结实实。最上头那一卷边角甚至还夹着一张旧票页,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清里头装的是什么脏东西。
偏殿里众人一看,神情便先微妙了起来。
三皇子眼皮也跳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不舒服。
沈砚却像什么都没看见,只走到偏殿正中,朝老皇帝一礼。
“陛下。”
“昨日三殿下荐人,臣回去之后,想着既是要往北境命线上放人,便该谨慎。”
“所以连夜查了查。”
他说着,抬手把那一沓卷宗往案前一放。
“这一查,倒真查出不少东西。”
三皇子眼神骤冷。
“沈大人,荐将之事,自有兵部旧档与履历可验。你连夜翻这些不知所谓的册子,是何意?”
“殿下别急。”
沈砚笑了笑,语气却一点都不软。
“臣查的,正是履历没写,但边军永远忘不了的东西。”
说完,他直接抽出最上头那一卷,展开。
“孙怀义。”
“三殿下名单里排第一的北地督粮旧将。”
“履历上写,曾三次北上押粮,熟悉州仓与边军粮道。”
“写得挺好。”
“可履历没写的是——此人在河阳仓任督粮副使期间,借‘护运耗银’之名,三次克扣兵粮,折粮二百三十石。”
“证人两名,一是河阳旧仓吏,二是当年押运卒。”
“账目在此,供词在此,仓册副底也在此。”
他一句一句念完,直接把三份抄件摊开在案上。
兵部尚书眼神一沉,立刻上前两步去看。
不看还好,一看脸都黑了。
证词有手印。
仓册副底上的时间与人名全对得上。
连那二百三十石的折数,都写得清清楚楚。
偏殿里气氛瞬间一紧。
三皇子脸色也变了,却仍强压着道:“单凭旧人供词,如何作数?谁知是不是有人受你指使,故意攀咬——”
“那再看第二个。”
沈砚根本不给他往下绕的机会,又抽出第二卷。
“贺成。”
“边州守备营出身,曾管冬粮与军马草料,履历上写‘勤慎能干’。”
“可地方都司副册上,另有一份被压下来的申诉状,写他借风雪损耗之名,倒卖军马草料,虚报边仓冬粮。”
“告他的人后来挨了军棍,残了一条腿,如今人还活着。”
“这是申诉副底,这是边州副册,这是那个老卒昨日按手印的供词。”
他说着又把几张抄件摊了出去。
这一次,连户部尚书都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因为倒卖草料、虚报冬粮,最是恶心。
这种事不是一般的贪。
是直接拿边军和军马过冬的命换银子。
偏殿里,已有官员开始倒吸凉气。
沈砚没停。
第三卷直接被他拍开。
“方玉川。”
“名单里最有意思的一个。”
“履历上写,熟边务、善押运,还曾协同地方守备清剿过一股流匪。”
“可臣昨夜顺手查到,他在北边督粮时,军饷未发完,先拿军仓条子去赌坊抵债,转头又在青楼里砸了七百两。”
“这是旧赌坊账目抄录,这是青楼私契副本,手印、押名,一个不少。”
“殿下若还觉得是臣攀咬,不妨把人现在叫上来,让他当场按个手印比一比。”
说到这里,偏殿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
是这些东西太实,太脏,也太打脸。
昨天三皇子一系还在吹这些人“熟边务、懂押运、能护军需”,今日沈砚便把他们早年如何克扣兵血、倒卖军粮、拿军仓条子去赌去嫖的底裤,连夜翻了个底朝天。
这不是驳。
这是直接把人按进泥里,再当着满朝的面踩。
三皇子脸上的温和,此刻终于一点都挂不住了。
“沈砚!”
“你连夜搜罗这些旧事,意欲何为?”
“何为?”
沈砚抬眼看着他,眼神第一次在偏殿里锋得像刀。
“臣倒想问问殿下,您又意欲何为?”
“让这群喝兵血的硕鼠,去护送国之重器?”
“是嫌前线死的人还不够多,还是嫌大宁的命脉太干净,非得再叫这帮东西上去啃几口?”
“他们护的不是军需。”
“他们最擅长的,是把军需护进自己口袋里!”
最后一句,几乎是掷地有声。
偏殿里连空气都跟着一震。
兵部尚书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
“混账!”
“这些东西若属实,简直该千刀万剐!”
户部尚书也怒了。
“拿军仓条子抵赌债?他们也配碰北境后勤?”
工部尚书更是直接冷笑:“怪不得一个个看着履历那么好看,原来是把本事都用在喝兵血上了。”
三皇子还想开口,可眼下这些抄件、供词、账册副底全摆在眼前,再想说“是攀咬”,便显得过于苍白。
最要命的是,沈砚不是拿一条模糊风闻来砸。
而是拿一整套卷宗。
人证、物证、旧账、副册、私契,彼此咬得死死的。
这已经不是争论。
是判案。
老皇帝一直听到这里,脸色已阴得像压着暴雨。
他原本病后气力不足,可此刻眼中的怒意却是真真切切翻了上来。
“好。”
“好得很。”
他声音不大,偏偏越听越让人心寒。
“朕的北境将士在喝风吃雪,前线拿命顶着。”
“你们倒想把这么几条蛀虫,塞到后勤命线上去护军需。”
“三皇子。”
这一声点名,偏殿里瞬间更静了。
三皇子立刻跪下。
“父皇,儿臣也是一时失察——”
“失察?”
老皇帝冷冷看着他。
“你荐人之前,不查?”
“还是你查了,也觉得无所谓?”
三皇子额角瞬间见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皇帝不再看他,直接一挥手。
“来人!”
殿外禁军立刻入内。
“名单上这几人,全部拿下,下狱严查!”
“相关旧案、粮案、赌债、私契,一并追。”
“凡涉兵血、军粮、边仓者,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禁军轰然领命。
这一刻,偏殿里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这只黑手,不仅没插进后勤总枢,反倒被沈砚顺着手腕,一路拽出了满手脏血。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
这些情报,竟真是一夜之间翻出来的。
兵部尚书看向沈砚,眼神都微微变了。
他原本只以为,六合商盟那张网最厉害的是运货。
如今才真正明白,货能跑多快,消息就能翻多快。
驿站、仓点、脚行、赌坊、青楼、旧卒、仓吏、副册……这些原本零碎得像尘土的东西,一旦被那张并轨后的物流网串起来,便会变成比御史台更毒、更快、也更不讲情面的情报刀子。
物流网,就是情报网。
沈砚这回不仅挡了三皇子的手。
还顺带让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件事——
你若敢在他的节点上动心思,他就能顺着路,把你祖宗十八代埋在路边的烂事都翻出来。
三皇子跪在殿中,脸色已难看到极点。
而沈砚却只是重新将那几份卷宗收拢,语气恢复了先前那种不冷不热的平静。
“陛下,臣还有一句。”
老皇帝压着怒火道:“说。”
“后勤线不是谁都能伸手的地方。”
“从今往后,谁再想往这条线上塞人、插手、卡权——”
他抬眼,目光从偏殿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好先想想,自己那些藏在路上的脏事,经不经得起翻。”
偏殿里,无人出声。
可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三皇子这一局,输得不是一份名单。
而是输在他终于亲眼看清——
沈砚手里的那张网,已经不只是运北境的军粮和军械。
它还能把天下最肮脏的秘密,顺着每一道节点,连夜送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