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鸣金收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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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那一枪打出去之后,雁门关前像是被谁猛地抽走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
北蛮那名黑马大将胸口炸血,整个人从马背上仰面栽下去,砰地一声砸进雪泥里时,后头督战队先乱了半拍。
就这半拍,够了。
前锋本就已经被雷场炸断了腿,被定向火筒扫碎了腰,又在墙根下吃了成片掌心雷,整支攻城队伍全靠后头那股不要命的督战硬顶着。如今顶着他们往前送死的人,忽然在弓箭射程之外被一枪钉死,许多蛮兵脑子里那根绷得死死的弦,几乎是当场就断了。
“将军死了!”
“退!快退!”
“城头有神兵!”
蛮语乱成一锅,夹杂着惨叫、马嘶和火焰烧着湿牛皮的噼啪声,在关下炸开。
最前头还在硬撑着扶云梯、推攻城车的蛮兵,先是本能往后看,紧接着便看见后排督战旗旁一团乱影。那匹黑马在原地焦躁打转,马旁的人扑过去想扶,却只扶起一手热血。
这一下,彻底压垮了他们。
有人直接丢了盾牌往后跑。
有人刚从梯子上爬到一半,听见后头乱喊,手一抖,整个人顺着云梯滚了下去。还有人被掌心雷炸得耳中嗡嗡作响,明明没听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周围同袍都在退,便也跟着转身。可一转身,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挤,两边一撞,雪地和尸堆里顿时滚成一团。
原本就被火网撕烂的攻势,这一下不再是乱。
是崩。
彻彻底底的崩。
城头上,赵承眼睛都红了,扯着嗓子暴喝:“弓手!压住退路!别让他们稳住!”
“掌心雷手,再压两轮!”
“给老子往人堆里砸!”
雁门关守军这会儿哪还需要再鼓舞士气,一个个早就被城下这一幕点得血往头上冲。方才还只是咬牙守城,现在却像突然看见十万蛮军也会怕,也会乱,也会像牲口一样被炸得满地打滚。
二十名投掷兵几乎是红着眼又扑到了木箱边。
摩擦引信“嚓嚓”作响,黑陶小雷一枚接一枚抡臂砸下。
轰!轰!轰!
新一轮掌心雷落在北蛮溃兵最密的位置,火光与碎陶铁片再次炸开。那些本就已经想逃的蛮兵,被这一轮追着屁股炸,退得更疯,踩死踩伤自己人的比被城头杀掉的还多。
一架已经被炸歪的云梯刚被几个蛮兵慌慌张张抬起来,想往后拖走,下一瞬便被两枚掌心雷同时砸中梯脚。轰然爆响里,整架云梯拦腰裂开,木屑与火焰一并蹿起,把周围数人连同后头一辆还未彻底烧透的攻城车一起卷了进去。
火越烧越旺。
云梯、撞木、包着湿牛皮的攻城车,在这片火光里再也不是器械,倒像一堆堆竖在尸山上的火把。黑烟翻卷上来,夹着浓烈的硝味、血味和皮肉烧焦的味道,熏得城头不少新卒胃里直翻,却没人顾得上吐。
因为眼前这一幕,太痛快了。
痛快得像胸口被压了许久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炸成了碎渣。
冯虎一刀剁翻一个刚刚爬上墙头的蛮兵,反手把尸体踹下去,朝城下啐了一口:“来啊!你们不是人多么!”
“再来给你虎爷看看!”
城外当然还有人多。
拓跋烈带来的,是十万主力,不是这一波被炸得哭爹喊娘的前锋就能耗尽的。可问题在于,兵再多,也得有人敢往前走。
而现在,最前头这批人,是真被打怕了。
雷会在脚下炸,火会从雪里喷,墙根下会下黑雨,连站在最安全位置督战的大将,都能被城头一声怪响直接送下马。
这还怎么打?
前头退,后头也慌。
许多本准备接替压上的重装步卒,一看前面成了这副模样,脚便先软了。还有些后队骑兵本想上前整阵,却被溃退下来的乱兵和惊马迎头冲散,根本排不出像样的队形。最要命的是,前锋尸体和器械残骸已经把几条最好走的冲锋线堵了个七七八八,哪怕后头真有人想再逼一波,也得先踩着满地烂肉和火堆往前挤。
没人愿意。
谁挤谁先死。
于是,崩退开始从前锋蔓延到中段。
黑压压一片北蛮攻城军,先是像被砍断了头的蛇一样乱扭,随后竟真的开始全线后缩。前头的人丢盔弃甲,后头的人连忙让路,结果越让越乱。有人兵器都顾不上捡,有人踩着同伴的手和脸往回爬,还有几匹疯马拖着半截缰绳在阵中乱窜,把本就不稳的退势搅得更惨。
城头上,顾川看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劈了:“退了!沈大人,他们全线在退!”
沈砚仍旧站在射击孔后,燧发枪还贴在肩上,枪管边缘冒着一点细细的白烟。
他没立刻开口,只眯着眼,透过黑烟与火光去看更远的中军。
真正决定退不退的,不是前面这些已经吓破胆的蛮兵。
是拓跋烈。
城外中军旗下,那个坐在高大战马上、披着暗红披氅的男人,此刻像一块被火照红了边缘的黑石。他显然已经看见了前锋的惨状,也看见了那名被燧发枪一枪打落马下的大将。
隔着极远,沈砚都能感觉到对方那股压得极死的暴怒。
他手中的鞭子已经举起过一次,可最终没有再往前压。
因为压不上去了。
前锋已崩,墙根火网未熄,雷场还在,督战大将又死得太邪。这时候再逼第二波,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在同一片地方,甚至把自己中军前沿也卷进乱军里。
拓跋烈双眼通红,死死盯着雁门关头那一片依旧在爆炸的火光,胸口像压着一座烧着的山。
他从草原一路南下,避开东线,绕击中段,本是要用最狠的一口气把雁门关一口咬碎,让大宁新立起来的那点防线与士气彻底崩塌。可他没想到,这座残城里等着他的,不是疲兵最后那口软绵绵的反抗。
而是一片会炸的地,一张会吐火的墙,和一种能隔着远处把人直接钉死的怪物。
前锋再压,只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灾难。
他再不甘,也得认。
终于,拓跋烈猛地抬手。
下一瞬,中军方向传来了另一种号角。
不是催命冲锋的短急。
而是又长又沉、带着强压怒火的撤兵号。
呜——
这声音一出来,城头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像被雷劈醒了一样。
赵承瞪大了眼:“鸣金收兵?”
冯虎几乎不敢信:“那狗单于……真收兵了?”
是收兵。
而且不是局部后退,是全线收。
因为前锋已经彻底没法用了。号角一响,后阵那些原本还想顶着混乱再把人往前推的蛮将,也只能恨得咬牙切齿地下令后撤。中段步卒开始往回拢,两翼骑兵往前兜人,想把那些跑散的溃兵和疯马重新收回来。
可越收,越显狼狈。
许多人本就被吓破了胆,鸣金一响,顿时退得更快,像是终于得了天大的赦免。前头那些还活着的蛮兵踩着尸堆、拖着伤腿拼命往回跑,背后还不时有掌心雷和箭雨追下来。北蛮大军原本压城那股“黑云将覆”的气势,到了这一步,已彻底变成了“潮水倒卷”的乱。
雁门关下,尸体一层压一层。
有蛮兵的,也有战马的。被炸裂的云梯、烧塌的攻城车和散落的盾牌、兵刃横七竖八地插在雪泥里,浓烟在冷风中缓慢飘散,露出底下大片大片暗红到发黑的血。
这一战,从北蛮总攻开始,到鸣金收兵,不过大半个时辰。
可留在关下的,却像是一场地狱真正翻过了一遍。
城头上,所有人都看着敌军后撤。
先是几息死寂。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近乎破音的狂吼。
“退了——!”
这一声像点燃了一整座关城。
“退了!”
“北蛮退了!”
“大宁万胜!”
“大宁万胜——!”
欢呼声轰然炸开,瞬间盖过了城外残余的号角与喊杀。许多人喊着喊着,声音便变了调。有人狠狠把刀砸在垛口上,震得手都发麻;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笑着笑着便哭了;更有人抱着身边同袍的肩膀大吼,眼泪和血糊了满脸都不自知。
他们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