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比拼消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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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蛮退兵的号角,到第二日午后,才真正显出不对劲来。
雁门关城头上,风比昨夜更硬。
赵承扶着女墙往外看了半晌,眉头却越皱越深。
“他们在退。”
冯虎提着刀站到他旁边,也眯起眼望了过去。
“退是退了,可不是败退。”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将校都跟着安静下来。
确实不是败退。
昨日那一场总攻,北蛮前锋被雷场、掌心雷和燧发枪打得人仰马翻,死伤遍地,最后是狼狈鸣金,像被人一脚踹下了坡。按理说,若是真伤了元气,今日营中多少该显出些颓气来。
可现在,关外那片黑压压的大营,正在一片片往后挪。
挪得很稳。
不是慌张撤营,而是有条不紊地收拢前线,拆最靠近关城的部分外帐,把中军和大批人马往后移。更远处,一队队骑兵则在外围不断游弋,像一张被拉得更开的网。
萧清棠也走上了城楼。
她左臂已经重新换过药,银甲外加了层厚披风,伤处藏在里头,看不出异样。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眼底却比昨日更冷。
“不是退。”
她看了片刻,直接下了判断。
“是后撤十里,重新扎营。”
沈砚站在另一侧城垛边,手里还拿着一页刚送来的斥候回报。听到这句话,他把纸折起,唇角反而轻轻勾了一下。
赵承回头看他,愣了一下。
“沈大人,他们若真后撤扎营,可不是好事。”
“昨日强攻不成,今日便不硬撞了。十万大军就这么围在外头,咱们出不去,援兵也未必进得来。若他们打的是耗字……”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这也是城头上不少人此刻心里的想法。
守住一场总攻,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守得住一日,不代表守得住一月。
雁门关终究是孤城。
昨日血战打出了气势,可若北蛮不再送死,不再硬攻,只是靠着人多围死关口,掐断外路,在这北地寒冬里慢慢耗,那局面便会立刻变样。
城中有多少粮?
多少药?
多少冬衣?
多少箭、多少火器、多少能撑住连月围困的底子?
这些问题,昨日没人顾得上细想。可拓跋烈今日这一退,便把所有人心里最深处的那点忧,重新翻了出来。
冯虎性子最直,忍不住先骂。
“这老狗昨天被炸怕了,今天倒学乖了。”
“他是想让咱们自己先饿死、冻死在城里。”
顾川站在后头,脸色也不算好看。
“北蛮人最擅长的本就是围猎耗命。他们逐水草而居,后头能不断换马、散营、四处取给。咱们一座关城卡在这里,若真断了外线,撑久了总是吃亏。”
几人说到这里,城楼上的气氛不知不觉便沉了。
哪怕昨日刚刚打出一场奇胜,这会儿也没人真敢说一句“耗就耗,怕他不成”。
因为那种话太虚。
仗,不是靠喊的。
而就在这时,远处关外又一阵低长号角声传来。
北蛮新营,立起来了。
后撤的大军在十里外重新铺开,外围骑哨拉得更散,几条通向关外各处的要道也都被切得更死。放眼望去,像是十万匹狼不再挤着撞门,而是蹲远了一点,把獠牙藏进雪里,打算慢慢等你流血。
赵承看得头皮发麻,回头再看沈砚时,却发现这位沈大人脸上的神情,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但不凝重。
甚至有点……想笑。
“沈大人?”
赵承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砚把斥候回报往城垛上一放,终于笑出了声。
“我还当拓跋烈能憋出什么新花样。”
“结果绕来绕去,还是想跟我比消耗。”
这话一出,几名将校都愣了。
比消耗?
这不是他们最怕的东西么?
怎么到了沈大人口中,倒像北蛮自己挑了个最蠢的死法。
萧清棠偏头看着他,眸光微动。
她最熟悉他这个表情。
每回他这样笑,便说明有人又踩进了他最熟的坑里。
“你有话就说。”
她开口时,语气已经稳了许多。
“别吊着他们。”
沈砚点了点头,转身便朝城楼下吩咐。
“常福。”
“在!”
“去,把昨日入库那批压缩军粮、冬衣、御寒皮被,还有后仓登记的存量册,全给我搬上来。”
常福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
“得嘞!”
他答应得脆,转头便跑,跑出去两步还不忘朝后喊一句:“都给少爷把好东西抬上来!让他们开开眼!”
赵承和冯虎对视一眼,都没明白他这股突如其来的兴奋从哪来。
不过片刻,城楼下便响起一阵杂乱却有力的搬运声。
很快,一队队军卒和杂役抬着木箱、布包、麻袋、皮褥便上了城楼。先搬上来的是一只只方方正正的木箱,箱盖一开,里头不是弓箭,也不是雷火,而是一块块压得极紧、切得整整齐齐的军粮饼。
灰褐色,巴掌大小,码得像砖。
再后头,成捆成捆的新冬衣、棉袄、厚靴、皮手套和毡被也被抱了上来,堆在城楼上,转眼便堆成了几座小山。
最后上来的,是几本厚厚的账册和物资册录。
风吹过城楼,翻得纸页哗哗作响。
沈砚抬手,随手拿起一块压缩军粮饼,朝赵承扔了过去。
赵承下意识接住,入手便是一沉。
“这玩意儿,你们前几日吃过。”
沈砚道,“但多半没仔细想过,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赵承低头看着手里的军粮饼,神情微凝。
他当然吃过。
不仅吃过,还骂过。
这东西硬,干,嚼起来像在啃砖头,可偏偏一口热水送下去,真顶饿,也真抗寒。白日里守城来不及生火做饭时,一人怀里揣两块,便能硬顶半天。
冯虎也凑过去拿了一块,掂了掂。
“这东西是实在,可……就算有这些,也未必撑得住长围吧?”
“是么?”沈砚看着他,“那你不妨听我给你算一算。”
他走到那几本账册旁,伸手拍了拍最上面一本。
“雁门关现有可战兵力、轻重伤兵、后勤杂役和工匠,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不到八千。”
“按一人一日消耗多少压缩军粮、多少热水、多少基础御寒物资,我昨夜便已经重新核过。”
他说着翻开账册,语速不快,却极稳。
“前期送入关中的压缩军粮,按现有人数来算,即便不再补入,也足够撑上很久。”
“更何况,压缩军粮的体积、重量和保存性,本就不是寻常熟粮能比。”
“同样一车,运上来的不是一日两日吃完的湿粮烂米,而是能顶更久、更轻、更不怕霉坏的硬货。”
“这意味着什么?”
他抬眼看向众人。
“意味着北蛮以为咱们关中撑不了几日,是拿旧朝那套后勤脑子在算。”
“可我们送进来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他们那种算法准备的。”
顾川听得心头一震。
他一路护着这些东西北上,比谁都清楚这套军粮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好吃。
是省。
省车、省马、省仓、省时间。
也省命。
沈砚继续道:“再看御寒物资。”
他抬手一指那堆起来的新冬衣和皮被。
“冬衣为什么昨日一定要北上?不是因为我闲得慌。”
“是因为我早知道,北蛮若围城,打到最后便不是先拼刀,而是先拼寒。”
“谁先冻垮,谁便先死。”
“所以在京城时,折银票筹到的钱,除了火器和军粮,最先补的便是御寒线。”
“商盟和驿道并轨之后,别的可以慢,冬衣、棉被、皮靴、烈酒和火炭,一样都不能慢。”
赵承听到这里,终于有些回过味来。
他看着城楼上堆着的那一片厚衣与毡被,再想想城下北蛮那群披皮裘、靠游牧和抢掠过活的人,忽然就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等……”
“沈大人,您的意思是……若真比熬冬天,未必是咱们先撑不住?”
“不是未必。”
沈砚纠正他,“是大概率他们先难受。”
冯虎张了张嘴。
“可北蛮人不是最惯风雪么?”
“他们惯风雪,不代表他们惯长期围城。”
沈砚看着城外那片新扎起来的大营,眼神里甚至带了点怜悯。
“游牧骑兵打的是快,吃的是散,靠的是就地转移、就地抢掠、就地放牧。”
“他们最舒服的状态,是跑起来,是不停换地方,是打完一口就走。”
“可一旦十万人被摁在一个地方,长期围着一座城不动,那他们自己便先成了最大的累赘。”
这句话一落,几名将校都不吭声了。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拿“大宁守孤城”的思路看这场围困,却没反过来想——
十万大军围城,本身也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沈砚伸手,从账册里抽出一页,直接摊在城垛上。
“咱们吃的是提前压缩好的军粮,靠的是模块化转运和分段补给。”
“他们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