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老皇帝的喜与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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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看着她,眼里没有多余温情,只剩一种帝王在将尽之时,仍旧死死盯着江山与人心的冷清。
“还有清棠。”
“她这一次,不只是立功。”
“她是在北境,把边军的心,真真正正攥住了。”
“十几万边军。”
“主将战死时她能顶上去,总攻压城时她能守住,夜袭火烧连营时她能亲自带三千死士闯敌营。”
“这种仗打下来,边军会怎么看她?”
萧明玥沉默片刻,答得很平。
“会把二皇姐视作真正的主将。”
“何止主将。”
老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带上几分极深的疲惫。
“在军心这件事上,她现在比朝里任何一个皇子、公主都站得更稳。”
“这就是功高震主。”
“不是她有错。”
“而是她走到了这个位置,旁人便不会再让她安稳只做一个边关公主。”
萧明玥扶着榻沿的手,慢慢收紧。
她知道“功高震主”这四个字的分量。
放在寻常臣子身上,已足够招杀身之祸。
而放在一位本就身处储位暗流中的公主身上,便更危险。
因为这份“震主”,震的从来不只是君心。
还有所有争储之人的心。
老皇帝咳了一声,声音越发低沉。
“从前京城里那些人,还能骗自己。”
“骗自己说清棠只会打仗,不懂朝局;说沈砚再聪明,也不过是一枚好用的臣子;说边关再紧,也总还能在京中慢慢算。”
“可这封捷报一到——”
他抬起眼,缓缓吐出一句。
“再没人能装下去了。”
“夺嫡这盘棋,会被他们二人这份军功,直接推到明面上。”
西暖阁里,炭火轻轻爆了一下。
萧明玥听着父皇这些话,心底那股寒意终于一点点漫了上来。
不是因为北蛮。
北蛮已经退了。
而是因为她知道,父皇说得一点都没错。
雁门关大捷,会让京城所有本还藏着掖着的人,再也藏不住。
那些原本还可试探、可周旋、可拖着不撕破的立场,都会因为这份泼天战功而骤然变得尖锐。
因为没有人会容忍,一位手握军心、名望暴涨,又有沈砚辅佐的公主,继续从边关带着这种声势平稳回京,再慢慢积势。
到那时候,谁都会急。
谁都会怕。
而人一急,一怕,便最容易做狠事。
萧明玥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开口:“父皇想说,京城很快就要乱了。”
老皇帝看着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不是很快。”
“是已经开始乱了。”
“你这几日能压住,是因为朕这口气还在,龙纹密符还在,西暖阁的灯还亮着。”
“可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轻轻咳了一声,嘴角那点方才强压下去的血气像还在隐隐翻着。
萧明玥眸光一颤,想去叫太医,却被他一个眼神按住。
“朕没多少时辰给他们慢慢演了。”
老皇帝声音越来越低,却也越来越清。
“明玥。”
“你听清楚。”
“朕不是在跟你说边关的事。”
“朕是在跟你说……朕的时间。”
这句话像冰水,直直浇下来。
萧明玥指尖瞬间凉了。
老皇帝却像没看见她那一瞬的失色,只自顾自继续道:“大宁的未来,不能再拖。”
“外头的人都以为,朕还能再压一压,再看一看,再平衡几年。”
“可他们不知道,朕这副身子,未必肯给他们几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帘影,像在看这个冬天之外的无数刀光剑影。
“若再让他们这么互相试探、互相下绊子、互相盯着朕什么时候闭眼……”
“等到真正崩的时候,便不是一城一地的事。”
“是整个大宁,会在储位和兵权之间一起裂开。”
萧明玥喉头发紧,轻声道:“父皇……”
老皇帝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累。
“你是不是觉得,朕这话听着太狠了?”
“可帝王到最后,最怕的不是死。”
“是死得不明不白,死后把一个烂摊子丢给江山。”
他说着,缓缓抬起手,按在榻边,像是要把自己最后那点力气都用在这几句话上。
“所以,朕得把话说透。”
“这个冬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明玥脸上,一字字道:“大宁的未来,必须定下基调。”
“储位也好,朝局也好,谁该进,谁该退,谁该活,谁该死……”
“都不能再拖到明年。”
这句话落下时,外头恰有一阵风掠过回廊,吹得窗纸微微发响。
萧明玥心中那股寒意,终于彻底沉了底。
她不是没预料过暴风雨将至。
可真正听父皇亲口说出“必须在这个冬天定下基调”,仍旧让她感觉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重量。
那不再是某种模糊的预感。
而是帝王在病榻之上,亲自把时间的刀,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老皇帝看着她,眼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你是个聪明孩子。”
“也够稳。”
“沈砚不在京中时,你替朕把后方守住了,这很好。”
“可接下来,光守,不够。”
“你要开始想,若他和清棠带着这份军功回京,你要怎么接。”
“接得住,便有未来。”
“接不住……”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因为不必说。
萧明玥比谁都懂。
接不住,便是万劫不复。
不仅是她。
是她这一脉,是沈砚,是萧清棠,甚至是整个大宁,都可能被拖进再也翻不过来的深渊里。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跪了下去。
动作很轻,却极稳。
“儿臣明白了。”
“儿臣会接。”
老皇帝低头看着她,眼里那点疲惫极深,却也终于浮出了一丝极淡的安心。
“朕知道你会接。”
“否则……朕也不会把这些话,只留给你。”
说完这句,他像是一下子真的倦了。
那股方才强撑出来的清醒与锐意,终于在长久的说话之后,被病气一点点拖了回去。脸上的潮红早已褪尽,只剩病中那种发灰的白,连眼底也重新罩上了一层掩不住的乏色。
萧明玥看在眼里,终于再不犹豫。
“父皇,儿臣这就让太医进来。”
这一次,老皇帝没有再拦。
他只是靠在软枕上,轻轻闭了闭眼,像是连点头的力气都懒得费了。
萧明玥起身时,袖中的手指还在发凉。
她走到门边,抬手掀开帘幕的一瞬,外头冷气和药味一并涌进来,大太监几乎是立刻扑了上来,满脸惶然。
“殿下,陛下他——”
“传太医。”
萧明玥声音很稳。
稳得像什么都没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西暖阁内那一番话,已经把这个冬天真正的底色,彻底定了下来。
边关大捷,是喜。
皇权将尽,是忧。
而这喜与忧之间,隔着的将不再只是几场暗斗和几封奏折。
是一场谁都躲不过去的风暴。
太医们很快鱼贯而入,药箱、银针、参汤、热水一并送进西暖阁。大太监急得眼圈通红,连呼吸都不敢大。宫人们脚步放得极轻,层层帘幕重新垂下,像是想把所有不安都挡在外头。
萧明玥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她站在回廊下,望着宫墙之外那片灰白天光,眼底冷得厉害。
北境那把刀,已经被沈砚和萧清棠劈断了。
而京城真正的刀,现在才要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