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归途复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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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道上的风,比京城更直,也比北境更有秩序。
马蹄一阵接一阵,像敲在绷紧的鼓皮上。并轨后的快线驿道早已不再是从前那种走一步卡三回的官路,前站换马、后站备水、中途验牌、交接放行,全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前拧顺了。车队从雁门关一路南下,几乎没有真正停过。每到一处驿站,新的马匹已在槽边喘着白气等着,热汤和干粮摆得整整齐齐,沿路牌签早早核好,连车轮边角都有人先一步看过。
这套东西,本就是沈砚亲手搭起来的。
如今坐在车里,被它一路送回京,多少有点像自己给自己修了条逃命兼夺命的路。
外头车轮压雪,辘辘不停。
车厢里却很安静。
沈砚和萧清棠相对而坐,中间的小案上压着几封刚在上一处驿站取到的密信。角落里铜炉烧着炭,驱散了几分寒意,可也只是几分。北地一路打回来的疲色还留在两人眉眼间,尤其萧清棠,虽已能稳稳骑马随行,可左肩到底有伤,车一颠,披风下那处仍会极轻地绷一下。
她没说。
沈砚也没先提。
萧清棠正低头擦剑。
长剑横在她膝上,剑身已经清理过几轮,仍能在光里看出一点极细的旧血痕。她擦得很慢,不像平时那种利落到带着杀气的动作,倒更像在借这点事情,压一压心里那股尚未真正落地的燥。
毕竟北边是打赢了。
可他们都知道,这趟回京,不是凯旋宴。
是进局。
沈砚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边缘已经被他拆过一遍,里头字迹清晰,是四公主那边走暗线递来的消息。另一封则来自三公主府,字句更简,却更像是从士林和市井里捞出来的风向。还有一封,是苏清漪亲笔,纸上带着极淡的熏香味,措辞比平日克制许多,显然写信时旁边未必没人盯着。
沈砚先把三封信重新摊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点。
“后方稳是稳住了。”
“但稳得太漂亮,也不一定是好事。”
萧清棠抬眼,看着他。
“你是说,京城那边已经压不住了?”
“不是压不住。”沈砚笑了笑,笑意却很淡,“是该炸的地方,都已经埋好火药了。咱们这次带着雁门关这份军功回去,就等于亲手把火折子也带回去了。”
萧清棠把布巾从剑身上缓缓滑过,冷声道:“那便让他们炸。”
“谁敢伸手,我就先剁谁的手。”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太自然。
沈砚一点都不怀疑她真会这么干。
在边关,她这一剑剁的是蛮子;回了京,若真有人不开眼,她大概也分不清对方到底是公主府门客还是哪个皇子养的狗,先砍了再说。
问题是,京城不是雁门关。
沈砚伸手,把她剑身下压着的一角密信抽了出来。
“殿下,你这一套放在北边叫军威,放在京城,很容易叫别人给你写成‘恃功跋扈,欲行兵谏’。”
萧清棠嗤了一声。
“他们敢。”
“他们不但敢,还特别擅长。”沈砚把信递到她眼前,“你看这两封,明玥和云昭写得都很克制,可中间有个意思是一样的——大公主和世家这段时间虽然没掀起真正的大浪,可不是因为认输了。”
萧清棠没接剑,直接看信。
车厢微晃,字却不难辨。
四公主那封写得最直接:京中后方已强压数波暗流,明面物资、折银票、舆论皆已稳,但诸方窥伺更深,京局将变。
三公主那封则像是在说旁的:士林之中赞声越盛,捧杀之势便越重;京中越是满城称颂,越有人会盼着功臣跌得更惨。
苏清漪那封更干脆,只一句写在中段:“你若回来时太像英雄,京里有些人睡不着。”
萧清棠看完,嘴角反倒勾起一点冷笑。
“他们睡不着,与我何干?”
“原本不干。”沈砚道,“但我们现在回去,他们睡不着,就得想法子让我们也别睡。”
萧清棠把剑横回膝上,指尖轻轻敲了下剑鞘。
“你具体在担心谁?”
“谁都担心。”
沈砚说得很坦白。
“大公主肯定先急。她本来就把储位看得最重,手里文官、门阀、旧人脉都不少。之前她还能安慰自己,说你只是边关领兵,说我只是替明玥做事的臣子。可雁门关这一仗打完,这套自欺欺人的说法已经没用了。”
“你握了边军军心,我握了名望和这场大胜的解释权。她若再不动,后面就没她动的地方了。”
萧清棠点了点头。
“她会动,这我不意外。”
“那几个皇子呢?”
“更不会闲着。”沈砚把另一封信折起,往案上一丢,“大公主动,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输。那几个皇子动,是因为他们会嫉妒,也会怕。”
“一个边关立下不世之功的公主,一个原本人人看不起、现在却一路把诗名、商路、后勤、火器、边功全吃到嘴里的臣子,换你是皇子,你心里能不膈应?”
萧清棠眼里掠过一丝讥讽。
“他们若真有本事,早该去边关试试。”
“所以他们不会跟你比边功。”沈砚看着她,“他们只会回京之后,跟你比规矩,比名分,比朝堂上的口舌和礼法,甚至比谁更会往你头上扣帽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
萧清棠眸光微沉。
“是父皇?”
沈砚点头。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外头换马队伍擦肩而过时的一阵急促马铃声,转眼又远了。
“明玥信里没明写。”沈砚缓缓道,“但字里行间已经很明显了。陛下这几日能压着局,是因为他还在,西暖阁那盏灯还亮着。可他身子到底到了什么地步,没人比我们更清楚。”
萧清棠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收紧。
她在边关敢拿命去换,可一提到老皇帝,眼底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几分。
沈砚看着她,声音很稳。
“殿下,咱们得先认一件事。”
“这次回京,最大的变数不是大公主,不是世家,也不是几个皇子。”
“是陛下还能撑多久。”
萧清棠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膝上的剑,过了片刻,才道:“若父皇……真的撑不住了呢?”
沈砚吐出一口气。
“那咱们这份军功,就不一定全是护身符了。”
他把最后那封密信展开,又按住。
“会变成催命符。”
这五个字落下,车厢里那点炭火带来的暖,都像跟着淡了一层。
萧清棠抬头,眼神骤冷。
“谁敢?”
“敢的人多了去了。”沈砚苦笑一声,“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放在边关之外,从来不是空话。更何况,你不只是臣,是公主;我也不只是军中幕僚,是已经被太多人盯着的那一个。”
“父皇若在,所有人都得装,至少要装出几分忠孝体面。”
“父皇若一倒,很多人脑子里第一件事就不会是治国,而是先算谁最危险,谁最该先按死。”
萧清棠也没在意沈砚对老皇帝的称呼,只是这回彻底不擦剑了。
她把长剑往旁边一放,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沈砚。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先拿我们开刀?”
“不是会。”
“是一定会。”
沈砚说得毫不留情。
“边军军心在你,京中名望在我,后方权柄和中枢线在明玥。咱们三个人,现在几乎天然绑成了一股。任何想争那把椅子的人,看到的都不是我们各自手里的东西,而是一整条线。”
“这条线若让它顺顺当当合上,别人还玩什么?”
萧清棠沉默了。
她不笨。
相反,她只是惯于把复杂问题用最直接的方式砍开。
如今沈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自然听得明白。
边关的胜,已经太大了。
大到若皇帝还在,这叫社稷之福;若皇帝突然倒下,这便会立刻变成所有人眼里最该先被剪掉的一截锋芒。
马车又过了一处驿站,外头有人高声报牌,随后车速只缓了片刻,便再次提了上去。快线驿道的优势在这时候显得越发分明——他们像是整支队伍都被拴在一根无形的弦上,朝京城猛拽。
萧清棠望着车帘轻轻晃动,忽然道:“所以你一路都在催返京,不只是因为诏命催得急。”
沈砚点了点头。
“我怕慢。”
“边关稳了,咱们留在那里一天,京里就多一天让人先落子的时间。”
“尤其是明玥。”
他说到四公主时,眼神终于更凝了一点。
“她现在能压住局,是因为她手里有密符、有父皇授意、有我们留下的后手,还有三公主和苏清漪在外替她稳风向。但这些东西,都得有一个前提——我们不能一直缺席。”
萧清棠接得很快。
“否则她会被所有人盯着打。”
“对。”
“他们未必敢立刻直接冲她去,可一定会不断试探,不断消耗。她守得再稳,也架不住我们在外头拖太久。”
沈砚看着她,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真正的认真。
“所以回京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先去享什么凯旋,不是先看谁脸色好看不好看,也不是先去跟哪一方周旋。”
“是立刻和明玥合流。”
萧清棠眸色一动。
“你是说,进城之后先站她那边,把线彻底合死?”
“不是站她那边。”沈砚摇头,“是回到我们本来就在的位置上。”
“她守京中中枢,我们守边关和外功,如今回去了,就得把这两头重新接上。只有接上,别人看见的才不是‘四公主一个人在后头扛’,而是‘前线班师的人,已经回来了’。”
“这口气一接上,很多本来想伸出来试探的手,才会先缩回去一半。”
萧清棠听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下。
“那另一半不缩的呢?”
“那就看是谁。”
沈砚也笑了,只是这笑里没多少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