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当堂对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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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份所谓泄题抄本与伪信,纸不是印言斋的纸,墨也不是印言斋的墨。”
“纸出自京郊旧官纸作坊,墨用的是旧坊便墨方。”
“印言斋常用纸有熟胶细麻纤,韧而不虚;旧官纸坊之纸白而浮,折角即毛。印言斋常用墨加松烟定色,旧坊便墨则油重烟轻,点灯一烤便有陈脂味。”
她话音落下,秦女官已将两份纸样当殿折开,又让人把墨屑置于灯焰旁。
细微的差别,在满朝文武面前根本无从抵赖。
有不懂纸墨的官员看得一头雾水,可礼部和书坊出身的人一看便知,这东西做不了假。
“作坊货单在此。”
“夜里出货,名义送往礼部旧纸坊,实则根本未入礼部。”
“监工口供也在。”
一份份东西,被秦女官像丢石头一样,接连砸到殿前。
每砸一份,大公主那一系的脸色便白一分。
冯御史还想张嘴挣扎:“纸墨出自旧作坊,又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正是有人故意借此栽赃——”
“栽赃?”
萧明玥终于转头看他,眼底第一次真正浮起怒意。
“那本宫便再让你看一样。”
秦女官把那本厚账推开。
里头清清楚楚记着一笔笔银钱流向:福顺典出票,周家外房转手,陶敬川领银,贺文修收钱,旧官纸作坊夜里出货。
甚至连几张兑银票子都在。
“这账不是户部账。”
“是你们大公主门客行贿做局的账。”
“从买纸、买墨、买字,到买人散话、买风向、买伪信,银子一笔一笔,走得明明白白。”
说到这里,萧明玥的声音已经彻底冷透。
“本宫原本还当,这春闱案是有人愚蠢到想借科举构陷功臣。”
“如今看来,不是愚蠢。”
“是恶毒。”
“借春闱之名,伪造证据,收买落魄文人,勾连旧作坊与外头典行,再把泄题抄本和伪信一并扔进京城,最后借御史之口,当朝攻讦边功之臣——”
她一步一步往前,目光直接压向萧长宁。
“皇姐。”
“这就是你的手段?”
整个太和殿,瞬间针落可闻。
这是萧明玥第一次,在满朝文武面前,几乎等同于指着萧长宁的脸,把这场构陷说成储位争夺的脏局。
萧长宁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可她到底是萧长宁,只静了一瞬,便缓缓出列,拱手道:“四皇妹,凡事都要讲证据。区区一个门客名字,一本来路未明的账,一名受刑之后的落魄文人,便想把脏水泼到本宫头上,未免太急了。”
她这话很稳。
不认,也不乱。
郑元嵩也立刻跟上,沉声道:“陛下,四殿下所呈之物,仍需三法司详验。单凭眼下这点东西,绝不能证明大公主与此案有关。”
“是么?”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终于在殿中响起。
所有人转头。
沈砚出列了。
他今日至此,第一次真正开口。
“若只是伪信、纸墨和几笔门客行贿的账,当然还不够。”
“所以臣这里,正好还有一刀。”
这句话一落,许多人心里都是一沉。
沈砚向御前一拜,随后抬头,目光直直扫过大公主一系。
“诸位方才不是一直在问,为什么是这些人拿得出银子、拿得出作坊、拿得出门客、拿得出贡院外的路数么?”
“臣现在告诉你们。”
“因为他们花的,不是寻常银子。”
他一挥手,常福立刻捧着另一册账本上前。
“这是之前户部机密小库房失窃那几本底账的旁证副本。”
“上头记的,是一批世家豪强暗中抵押田产、商铺、盐契与矿契,购买折银票的底线。”
“这些账本被盗后,外人都以为只是有人想掩丑。”
“错了。”
沈砚眼神骤冷。
“账本被盗,是为了把这批本来见不得光的钱路腾出来,走进典行、旧作坊、门客手里,替今日这场春闱构陷做银子。”
“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刀。
“科场案,从来不是单独一案。”
“它和户部账册失窃、和世家豪强暗中转移资产、和大公主门客收买落魄文人、勾连旧作坊伪造证据,是一整条线。”
殿中众臣脸色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春闱舞弊。
这是一张提前铺开的网。
而且,越听越像谋局。
沈砚的声音却还在继续,越说越冷。
“有人先偷户部底账,抹去暗抵折银票的痕迹。”
“再借这条钱路转出银两,养门客,买纸墨,买伪信,买散话的人。”
“最后,在放榜当天引爆春闱,把功臣、新派寒门、印言斋、四公主一脉,全部拖进泥里。”
他缓缓抬眼,看向御座上的老皇帝。
“陛下。”
“若这还只是科场案,那臣便认自己愚钝。”
“在臣看来,这已不是单纯构陷。”
“这是世家勾结皇女,借春闱构局,污蔑边功,动摇国本,意图借朝堂大乱之机谋夺储位——”
“其心,已近谋逆。”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太和殿中仿佛炸开了一记无声惊雷。
谋逆。
这两个字一出,局势便彻底变了。
原本还是“科场疑案”“构陷功臣”的范畴,一下子被沈砚抬到了最高处。
大公主一系数名官员当场变色。
郑元嵩厉声道:“沈砚!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沈砚转头看他,笑了笑,笑意却冷得像刀锋。
“郑公,你方才一口一个文脉、纲纪、国本的时候,不是说得很痛快么?”
“怎么轮到你们自己门客的账、你们自己钱路上的脏银、你们自己作坊出的假纸墨,便成了我喷人?”
“难不成户部失窃的账,是自己飞出去的?”
“贺文修的银票,是自己从福顺典长腿跑到他床缝里的?”
“还是说,这一切都巧到不能再巧,偏偏全和大公主府外院门客、周家外房、旧官纸作坊、京营暗线撞在了一起?”
一句接一句,砸得郑元嵩竟一时接不上。
而就在这时,御座之上,终于传来一声巨响。
老皇帝拍案而起。
“够了!”
这一声,比方才任何人的发难都更重。
御案上的茶盏都跟着一震,茶水泼出半圈。
老皇帝本就病体未愈,这一下站得太猛,身子都明显晃了一瞬,可那股帝王怒意却在这一刻压得整个太和殿无人敢动。
他目光自萧长宁、郑元嵩,再扫过冯御史和那几名世家官员,最后落在殿前那一堆伪信、账册、纸样和银票之上。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因为怒意泛出一种近乎可怕的赤色。
“好。”
“好得很。”
“朕的朝堂,朕的春闱,朕刚从边关血里捞回来的国运——”
他一字一顿,声音发沉得可怕。
“都成了你们夺位的刀。”
满殿死寂。
谁都知道,这一刻起,事情再也不是谁能靠几句辩解便糊弄过去的了。
因为老皇帝已经亲口把“夺位”这层皮,掀出来了。
这场从春闱开始的科场案,到此彻底翻转。
而储位之争,也终于在太和殿上,迎来了第一次最高级别的正面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