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当堂对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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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今日的风,像是专门往人骨头缝里钻。
殿门大开,白玉阶上积着一层未化尽的薄霜,朝臣鱼贯而入时,衣摆扫过地面,带出一片片极轻的窸窣声。可这点声响放在今日,却显得格外压抑。
三法司会审春闱舞弊案。
这几个字,从昨夜到今晨,已经把整座京城的神经都绷成了弦。
太和殿内,文武分列,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诸官都在,礼部与贡院相关官员更是跪了一片。几名中榜寒门学子被暂押在殿外,脸色白得像纸。满朝文武谁都知道,今日这一场,表面审的是春闱,实则撕的是储位。
老皇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比前几日更灰白几分,眼底却沉得吓人。他没有开口,殿中便没人敢先喘大气。
沈砚立在班列之中,绯袍笔挺,神色平静得像是来听一场寻常朝会。若不是知道这场案子从头到尾都在往他脖子上套索子,旁人甚至会觉得这位新晋左侍郎今日来得太过从容。
萧长宁站在对侧,衣冠肃整,神情冷淡。她身后的郑元嵩与几名世家官员神色沉稳,眼底却压着几分几乎藏不住的胜券在握。
他们等这一刻,等得够久了。
先是放榜惊疑,再是泄题抄本,再是苏清漪的伪信,再到御史台当朝发难、贡院查封、学子下狱。火已经烧成了这样,今日只差最后一脚,把沈砚这一身军功与名望一并踹进泥里。
刑部尚书先出列,将案情按流程复述一遍。说到“贡院外截获考题抄本”“印言斋纸样相近”“苏清漪书信涉及联络学子”时,殿中空气便又冷了一层。
说完之后,刑部尚书拱手道:“陛下,此案如今证物、人证皆已在列,三法司请旨,当堂再审。”
老皇帝咳了一声,才缓缓道:“审。”
御史台那位冯御史立刻跨出一步,精神比前几日还足,像是一夜之间就把自己活成了大宁文脉最后的孤忠。
“陛下!”
“此案已非寻常科场疑弊,而是有人借军功邀名,借新学收士,借印书通脉,最终将手伸进春闱,妄图以取士之权广植党羽!”
他声音尖锐,句句朝着沈砚去。
“沈砚自入朝以来,先结商盟,再笼士林,又与印言斋和新派寒门往来极密。如今榜上前列,多是与其关系匪浅之人。若说这是巧合,天下读书人谁肯信服?”
话音一落,大公主一系数名官员立刻出列附和。
“陛下,科举乃国本,断不可因边功而宽纵此等恶行!”
“沈砚若真借实学之名染指春闱,便是居心叵测,绝非一时糊涂可论!”
“臣请陛下以社稷纲纪为重,先罢其官,夺其职,收押待审!”
“苏清漪身涉伪信与联络学子之疑,也当并案严查!”
一时间,太和殿上声浪陡起。
矛头锋利得毫不掩饰。
萧长宁仍旧没有开口。她只是安静站着,看似冷眼旁观,可那份沉默本身,便比任何发难都更像在往前压势。
郑元嵩见火候已到,终于缓步而出,向御前一拜。
“陛下。”
“老臣斗胆,再进一言。”
老皇帝垂眸看着他,没有打断。
郑元嵩声音不高,却最能压人。
“春闱若污,则天下文脉俱污。今日若不能严办,不仅天下学子不服,后世史书亦将记陛下纵容权臣染指取士,坏大宁百年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沈砚。
“沈大人边功赫赫,老臣并非不知。可正因如此,才更该严审。”
“若一介新贵,仗军功便可挟名自重、结党营私、以内外之势操控科场,那今日纵的是一人,明日乱的便是天下。”
“臣请陛下,明断。”
最后两个字,落得极重。
殿中不少中立朝臣都下意识皱了皱眉。
郑元嵩这番话,狠就狠在一句不直接咬死沈砚有罪,却把“边功越大,越该严办”这层意思钉死了。仿佛老皇帝但凡想护一护,便是拿整个大宁的文脉开玩笑。
局,已经压到了最凶的一刻。
沈砚却仍未开口。
他甚至连神色都没变,只像是在等。
而萧明玥,也一直没说话。
她今日站在离御前不远的位置,一身宫装清冷素净,眉眼间看不出情绪。大公主那一脉从一开始就在盯着她,因为在他们的计划里,四公主一定会是最先坐不住的人。
她会替沈砚辩,会替苏清漪说情,会急着拿四公主府和西暖阁的人脉往回捞人。
只要她一急,一乱,很多准备好的话便能顺势砸过去。
可直到现在,她都稳得像一潭深水。
这反而让萧长宁心里生出一丝极淡的不安。
可那不安只是一瞬。
因为如今局面已成,人证、物证、风向都在他们这一边。四公主再能忍,也不可能真看着沈砚被逼到罢官论死的边缘,还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世家官员站了出来,声色俱厉。
“陛下,若再姑息,天下寒门与世家之间必生大乱!”
“此案根本,不止是几份抄本与几封书信,而是沈砚一脉早已借新学聚众,借军功压人,借四公主之势侵夺朝纲!”
“臣请立刻下旨——”
“够了。”
这一声不高。
却像一柄冰刀,直接把殿上的喧声从中截断。
说话的人,不是老皇帝。
是萧明玥。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她身上。
她终于动了。
萧长宁眼神微凝,郑元嵩也下意识收了半步呼吸,准备看她如何开口护人。
然而,萧明玥却并未如他们所料那般求情。
她反而缓缓出列,衣袖微抬,神色冷得像玉。
“本宫原本还想,再听听诸位能把这口黑锅编得多圆。”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一句话,直接把整个太和殿的气氛掀翻了一层。
冯御史脸色一沉:“四殿下这是何意?莫非事涉科场国本,殿下还要包庇——”
“你也配跟本宫谈包庇?”
萧明玥抬眼看他,语气不疾不徐,却锋利得叫人头皮发麻。
“本宫若真要包庇,便不会等你们把戏唱到这个份上。”
她说完,微微侧首。
身后秦女官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脸色灰败的中年文士。
第二样,是几张纸样与几碟墨屑。
第三样,则是一册摊开后极厚的账本,边角还压着两张兑银票子。
秦女官没有多余动作,直接把那人往殿中一丢,又将纸样、墨样和账本一并放在殿前,动作干脆得像是在倒垃圾。
满殿愕然。
冯御史先是愣住,随即厉声道:“四殿下这是做什么!”
萧明玥看都没看他,只淡淡道:“本宫在做你们三法司到现在都没做成的事。”
“既然要审,那就审真东西。”
她抬手,指向那被丢在地上的中年文士。
“此人姓贺,名文修,乃京中落第多年的摹帖抄手。”
“诸位口中那封‘苏清漪亲笔信’,便是出自他的手。”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大公主一系数人脸色瞬间变了。
冯御史更是失声道:“荒唐!一介落魄文人,岂能——”
“岂能什么?”
萧明玥冷冷打断,“岂能把你们的脏手供出来?”
她不等冯御史反应,直接示意秦女官递上第一份口供。
“贺文修,自己说。”
那落魄文人跪伏在地,脸色已白如死灰。昨夜他在沈府偏厅里便已把能挨的打都挨过了,如今被拖上太和殿,最后那点胆气早就散了。
“是……是草民写的。”
他声音发抖,头都不敢抬。
“有人给草民银子,叫草民照着苏姑娘旧稿模仿笔意,再故意添入与春闱、新派学子有关的话……”
“是谁给你的银子?”
“是……是陶敬川陶老爷。”
这个名字一出,郑元嵩眼皮猛地一跳。
萧长宁脸上虽未动,袖中手指却已经收紧。
因为陶敬川,正是她府上外院常来往的一名门客。
殿中已有朝臣开始低声议论。
萧明玥却还没停。
“诸位不是要证据么?”
“好。”
她抬手指向地上的纸样与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