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弃车保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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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在大理寺的飞檐上,冷得像一层薄铁。
三法司原本定的是今夜连审。
春闱舞弊案在太和殿上被沈砚一记反手掀翻之后,满朝都知道,这案子若真顺着往下挖,大公主府外院门客、旧官纸作坊、福顺典暗账、户部失窃底账,甚至京营和几家世家牵出来的线,绝不止今天明面上看到的这点东西。
所以,大理寺今夜的看守,比平时重了三层。
贺文修单独关押。
陶敬川也单独关押。
就连京郊旧官纸作坊那位周家外房管事,也被悄悄看了起来,只等天亮再押入城中对质。
按理说,这种局面下,别说人,就是一只耗子想从牢里钻出去,都得先挨一刀。
可偏偏,出事了。
先出事的是贺文修。
子时刚过,大理寺狱卒照例巡牢,行到最里头那间单室时,便闻见了一股极重的血腥味。提灯往里一照,那灯差点没当场掉在地上。
贺文修死了。
人斜靠在墙角,头低垂着,脖颈上横着一道极深的口子,血已经流了一地,把牢房里半旧不新的稻草都浸成了黑红色。最要命的是,他手边还掉着一块锋口极薄的碎瓷片,像是从送饭的粗陶碗底上硬生生磨出来的。
狱卒当场惊得魂都飞了,扯着嗓子就喊。
这一喊,整座大理寺夜里那点阴沉沉的静,瞬间被撕了个粉碎。
还没等值夜官员奔到最里层,另一头又传来一阵更乱的叫声。
陶敬川那边,也死了。
和贺文修不一样,陶敬川不是割喉。
他是撞墙。
人扑倒在牢房墙根,额头、眉骨和半边脸都撞得烂了,鲜血顺着墙往下淌。墙上还歪歪扭扭留着几行用血写出来的字,写得极乱,也极狠,像是生怕人看不清一样。
大理寺少卿赶到时,脸都白了。
他盯着那面血字墙看了半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因为那几行血字写得明明白白。
“伪信是我使人所作,泄题抄本亦由我所布,皆为求攀附权门、自取进身之阶。”
“罪在我一人,死不足惜。”
最后一行,笔画拉得极长,几乎拖到了墙角。
“愿以一死谢罪,莫再累旁人。”
大理寺少卿看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畏罪自尽。
这是明摆着在用命断线。
他顾不得别的,立刻让人封了两处牢房,又命值夜书吏抄录血书、验尸、查狱卒、点名册。可还没等这些事彻底理清,天将明未明的时候,第三道催命一样的消息,又砸进了大理寺。
京郊那位周家外房管事,死了。
不是上吊,不是撞墙。
是“急病暴毙”。
押送他进京的差役天没亮就敲开了大理寺后门,说人夜里还好好的,寅时忽然腹痛如绞,吐了两口黑血,不到一刻钟便断了气。同行的医官验得很快,只说是旧疾突发,救不回来。
旧疾。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押送的差役都觉得牙酸。
可人已经死透了,嘴唇发乌,身子都凉了,再多的话也问不出来。
于是,一夜之间,春闱舞弊案里最能往上咬的三颗钉子,全断了。
断得又快又狠,像是有人拿着刀,专门等着三法司会审前这一夜,把所有会说话的嘴一口气全抹了。
消息传进宫时,天才刚亮。
西暖阁外头的风还没散尽寒意,大太监捧着两份急报进门时,脚下都在发虚。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昨儿太和殿上刚把大公主和世家那一脉按进泥里,今日线就全断了,这哪是巧合,这就是明晃晃地打朝廷的脸。
老皇帝坐在榻边,刚喝过药,脸色比昨日稍好一些,可听完回报后,整个人还是沉了下去。
他先没说话,只抬手要了那份抄录好的血书。
大太监连忙递上。
老皇帝一行一行看完,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死得很懂规矩。”
萧明玥站在一旁,眸光微沉,轻声道:“父皇,大理寺那边已经重新封狱查人了。”
“查?”
老皇帝把那纸血书往案上一丢,眼底尽是寒意,“查谁?查送饭的狱卒,还是查那只碎了底的破陶碗?”
他说完,又接过第二份急报。
周家外房管事暴毙。
押送途中,急病而亡。
越看,老皇帝脸上的神色便越冷。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急病,也不是什么畏罪。
这是有人在弃车保帅。
而且,保得极果断。
保到宁可把好不容易布出去的门客、文人、外围钱路和作坊管事一口气全扔掉,也不肯让那根线真的往长公主府和更深处的人身上缠。
这就不是普通的心狠手辣了。
是老练。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认亏,什么时候该断腕,什么时候该让几条命填进去,把一座更大的府邸和一整盘棋先保下来。
老皇帝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
他不是看不懂。
恰恰是因为看得太懂,心里那股怒火才更沉。
若只是大公主蠢,或郑元嵩急了,事情反而简单。
可眼下这手段,分明说明大公主府背后还有人。
而且是个狠角色。
萧明玥看着父皇的神色,低声道:“父皇,是否继续深查?”
老皇帝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没有说话。
这问题,其实不必问。
因为查,当然能继续查。
可查到哪一步,便不是案子本身了。
是朝局。
昨夜西暖阁和御书房里才刚把局势稳住一些,三皇子、五皇子、武定侯、老宁远伯和几家世家都在暗处蠢蠢欲动。若现在借着春闱案继续往大公主府深挖到底,便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皇室内斗彻底撕开。
那时候,大公主一脉会狗急跳墙,几位皇子也会顺势乱咬,整个京城恐怕当天就得翻锅。
老皇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终究还是停住了。
“查,当然要查。”
“但查到这里,便先收。”
萧明玥眸光微动。
老皇帝声音很低,却很冷。
“朕若此时真要把长宁往死里按,她背后那些还没完全露头的人,便会立刻一起疯。”
“春闱案刚翻,西暖阁这口气才吊稳,大宁还受不起他们此时同归于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底那股帝王的清醒越发锋利。
“那便顺着这封血书,先给她一个该有的罚。”
“褫夺她一部分封邑,停府中外务,严令禁足公主府,不得擅结朝臣,不得擅召门客。”
“郑家、周家、陆家等涉案世家,各罚俸、夺差、交银、停一应朝中推举名额。”
“让他们疼。”
“但先别伤根。”
萧明玥听完,心里其实已明白父皇的取舍。
不是不想一刀劈死。
是现在还不能。
于是她低头应道:“儿臣明白。”
老皇帝靠回榻上,像是一下子又老了几岁。
“你明白就好。”
“有时候,不把人一刀砍死,不是心软。”
“是因为更大的刀,还没看见。”
——
旨意很快下了。
京城里原本都在等着看,这场春闱案会不会把大公主一系整个掀翻。可等来的,却是一道又狠又不狠的处置。
大公主萧长宁被褫夺部分封邑,禁足府中。
郑家、周家等涉事世家被重罚,罚银、停差、交出几处最招眼的外头门路,门面上算是被狠狠削了一层皮。
陶敬川、贺文修等人既已“认罪伏法”,春闱案明面上的主线,便就此结住。
看起来,朝廷罚了人,皇帝发了怒,科场纲纪也算有了个交代。
可真正看得懂局的人,只需看一眼便知道——
根没伤着。
大公主府还在。
郑元嵩还在。
周家、郑家这些世家,只是掉了几片肉,骨头和命脉都还好好的。
这不是大胜。
这是止血。
也是皇帝强行把已经掀起来的一角桌子,又按了回去。
于是,满朝一面高呼陛下圣断,一面又都在心里发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处置,只说明一件事。
朝争,已经深到连皇帝都不能凭怒意一路砍到底了。
——
消息送到沈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沈砚正在书房里看三法司那边抄回来的几份验尸与结案草本。
常福站在一旁,脸色比苦瓜还苦。
“少爷,这算什么啊?”
“咱们辛辛苦苦把证据网织得那么死,结果一夜之间,人死了,血书留了,病也暴毙了,最后就罚个禁足和褫封邑?”
他越说越气,嗓门都高了两分。
“那咱们这些日子不是白忙了?”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把最后一页草本轻轻合上,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目光却一直停在那几行“陶敬川畏罪自尽”“贺文修自裁谢罪”“周家外房管事旧疾暴毙”的字样上。
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
“没白忙。”
“至少咱们看清了一件事。”
常福愣了愣:“什么事?”
“大公主府后头,站着个狠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屋里一下静了。
常福挠了挠头:“郑元嵩?”
“不是他。”
沈砚摇头,“郑元嵩老而成精,会借势,会压话,会顺着大公主的野心把局做大,但春闱这局最后这一下断尾,不像他的手笔。”
“郑元嵩更像老狐狸,爱算,爱稳,爱把事往自己看得见的地方推。”
“可这一手——”
沈砚抬手,点了点桌上的血书抄件,“三颗钉子,一夜全断。血书自己写好,认罪认得刚刚好;周家那管事死在半路,死因还给你留个‘急病’的皮;既能保住大公主府与世家的根,又足够给皇帝一个能顺势下台的由头。”
“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
常福听得后背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