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弃车保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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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是谁?”
沈砚没有立刻答。
因为他其实还没有名字。
只有轮廓。
一个藏在大公主府背后,平时几乎不露面,却能在大公主、郑元嵩、世家门客、旧纸作坊、典行和大理寺狱里同时伸手的人。
这个人不但会做局。
更重要的是,会收局。
而且收得极狠。
许多人都会设局,真到输了,却舍不得认,舍不得扔人,舍不得砍掉自己辛苦养出来的线。于是拖一拖,藏一藏,最后反而把更大的东西一起拖下水。
可这个人不是。
他一看不对,便立刻把最外层几条命全扔了。
门客、文人、管事,甚至之前埋下的那些精细线索,说舍就舍。
这不是败。
这是保。
弃车保帅。
沈砚想到这里,眸光慢慢沉了下去。
“常福。”
“在。”
“把前些日子查出来、但还没正式归到大公主府门下的人,再全部给我过一遍。”
“尤其是那种平日名字不起眼、官不高、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时候把线串起来的。”
常福一愣:“少爷,您怀疑大公主府里还有个没露头的毒士?”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
“而且不是普通毒士。”
“是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吃肉,什么时候该断臂,什么时候连自己人都能立刻推出去挡刀的人。”
他说着,靠回椅背,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挫败,反而越来越亮。
因为比起一群只会硬扑的蠢敌人,这种会收刀、会认输、会断尾的人,才真正值得警惕。
也更值得他记住。
常福看他这样,反倒有点发毛。
“少爷,您别笑啊。”
“您一这样笑,小的总觉得又有人要倒霉。”
“人家都把线断成这样了,我笑什么?”
沈砚嘴上这么说,指尖却又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我只是觉得,京城接下来,应该会更有意思了。”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话。
常福听得牙都酸了。
“您这叫有意思?”
“春闱案闹成这样,最后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咱们想咬的人没咬死,后头还冒出个连影子都没露全的狠人,您还觉得有意思?”
“对。”
沈砚看向窗外,声音很淡。
“因为这说明,我之前对京城明牌战的估计,还是太乐观了。”
“我原以为大公主和郑元嵩这一路,已算难缠。可现在看,真正麻烦的,不是他们敢不敢出手。”
“是他们输了之后,还能这样收。”
他说完这句,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日光已经落到了院墙边,金色压在青砖上,却照不暖屋里的气氛。
半晌,沈砚才重新开口。
“把明玥那边新送来的密报拿来。”
常福连忙应声,从旁边匣子里翻出一封还没拆的信。
沈砚拆开,看了几眼,唇角便又冷了两分。
信里写得很简。
大公主府外松内紧。
郑家、周家表面低头,内里无散。
禁足是罚,不是废。
短短三行,却把这一局点得透透的。
沈砚把信折起来,压进案角。
“看见了么。”
“陛下今天这一刀,不是没力。”
“是不能再往下劈。”
常福小声道:“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得换个想法了。”
沈砚缓缓起身,走到墙边的京城舆图前。
那图上原本画着户部、礼部、贡院、京营、苏府、大公主府和几家世族府邸的线,如今被他重新添了几笔,反倒更乱。
“春闱案到这里,明线结束了。”
“该拿的锅,陶敬川已经替人背了。”
“该死的嘴,也都死了。”
“再往下硬查,只会逼得更多人一起乱。”
“所以,这一局就到此为止。”
常福听得一愣。
“少爷,咱们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
沈砚回头看他,眼里那点冷意反倒更清楚了。
“我说的是,春闱案这条线,到此为止。”
“可公主府背后那个人,不会只出这一回手。”
“这样的人,一旦尝到断尾求生的甜头,后面只会更隐,更阴,更狠。”
“咱们若还拿之前那种明牌拆局的路数去想,就真要吃大亏。”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把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彻底压平了。
“从今往后,得当他是个看不见的对手。”
“不是逮着一条线就想往上扯死。”
“是得一边做事,一边防着他什么时候从别处捅刀。”
常福听到这儿,终于彻底懂了。
不是春闱案没赢。
是赢了这一场之后,才真正看见后头站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那少爷,您觉得这人……像谁?”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舆图前,眼神从大公主府一路扫到几家世家,再到兵部、礼部、京营、典行和旧纸作坊。
这些散碎的点,若只看表面,像一堆杂乱无章的线。
可如今他知道,有人能在它们之间来回走,还走得极稳。
这人既懂朝争,也懂人心。
既知道如何把大公主的野心喂大,又知道一旦野心翻车,先该牺牲哪几层皮。
甚至连皇帝最终会如何取舍朝局,他恐怕都提前算到了一两分。
想到这里,沈砚缓缓道:“像个藏得很深的读书人。”
“也像一条最会闻血味的毒蛇。”
“总之,不是郑元嵩。”
“郑元嵩是台前的老狐狸。”
“这个……”
他轻轻眯起眼。
“更像躲在暗处,替狐狸决定什么时候断尾巴的人。”
屋外,风吹过檐角,带起一点未散的寒。
书房里却静得厉害。
因为这一刻,不只是常福,连沈砚自己也真正意识到了。
春闱案是结束了。
可这场结束,不是清账。
是开局。
大公主这一脉在绝境里展现出来的反扑与止损能力,已经把后头的斗争基调,彻底改了。
从今往后,京城不会再只是明刀明枪、折子来折子去、朝堂上谁先张嘴谁吃亏的那种局。
会有更多藏在暗处、表面查不出、线断得极快、收得极狠的手段。
你以为赢了,对方却能当夜自断三刀,留个笑给你看。
这种仗,才最难打。
沈砚站了许久,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点意思。”
常福立刻苦着脸:“少爷,您又来了。”
“我这回是真没开玩笑。”
沈砚回身,拿起桌上那封血书抄件,随手在指间一抖,“能在大理寺那种地方,一夜之内把人灭口、把血书留好、把周家管事顺手也送走,还让陛下只能顺势收局的人,不可能只会做这一件事。”
“咱们若连他是谁都没摸着,后面迟早还得被他再咬一口。”
常福脸都垮了。
“那咱们今后岂不是觉都睡不安生?”
“睡还是要睡的。”
沈砚把血书往桌上一扔,声音淡淡,“不睡,死得更快。”
“但睡之前,得先记住一件事。”
“什么?”
“京城的明牌战,比我原本想的残酷得多。”
“因为从今天开始,明牌底下,还压着暗牌。”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只抬手把桌上那几份抄件一一收入匣中。
春闱案的直接冲突,到这里算是结了。
大公主被罚,世家被削,朝廷有了台阶,百官也有了一个勉强能咽下去的说法。
可沈砚很清楚。
那不过是表面。
真正留下来的,是一根看不见的刺。
刺上有毒。
而且,已经扎进去了。
等匣盖合上的那一声轻响落下,日头也彻底沉了。
书房里只剩灯火还亮着。
沈砚站在灯下,神色平静,眼底却冷得像刚磨过的刀锋。
他知道,从这一夜起,京城真正的厮杀,会越来越不像样。
也越来越不好看。
但他不急。
因为这一次,至少他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防的人,不只是大公主,不只是郑元嵩,也不只是那几家明面上的世族。
而是一个还没露全脸、却已经先让三条命替自己挡了刀的毒士。
找到他之前,京城这盘棋,谁都别想轻易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