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兵部大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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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得像一盆泼不开的墨。
春闱案表面落幕之后,雍京城里那股子明争暗斗的劲儿,反倒像被人按进了地下,听不见了,却一点没少。白日里,朝堂上人人都在说陛下圣断、科场已清;到了夜里,兵部、京营、勋贵府邸、世家别院里,却都有灯熬到极晚。
沈砚也没睡。
沈府书房里灯火通明,桌上摊着的不是诗稿,也不是边关军报,而是这两日新送进来的几份兵部与京营的抄录。春闱案之后,关于“火器妖异”“后勤乱军制”“沈砚权重生忌”的风声,已经开始在城南武定侯旧部和兵部老将之间蔓延。
这些话,不像是散的。
更像有人拿着筛子,一遍遍把最恶心、最能撩拨人心的话筛出来,再慢慢撒进京城。
常福抱着一壶热茶,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忍了半天,还是小声道:“少爷,兵部那边今天又有人说闲话了。说您那批新式火药样件放在衙门里,跟抱着个活阎王睡觉似的,谁知道哪天就炸了。”
沈砚没抬头,只在纸上轻轻敲了敲手指。
“让他们说。”
常福愣了愣:“让他们说?”
“现在越说,后头越容易露嘴。”沈砚淡淡道,“火器这种东西,他们骂得越狠,越说明有人等着拿这个做文章。”
常福刚想接一句“那咱们是不是也得先做点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是寻常家仆跑动的声音。
更沉,更乱,也更急。
下一刻,前院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兵部走水了!”
这一声像刀子一样,直接割开了沈府后半夜的静。
常福手里的茶壶差点滑下去,脸色骤变:“兵部?”
沈砚已经站了起来,眼神瞬间冷了。
还没等两人往外走,韩六河已经一头冲进书房,跑得满头是汗,气都没喘匀。
“大人!”
“兵部起火了!”
“哪一处?”沈砚声音压得极稳。
“北偏库!”韩六河抹了把脸,“最先烧的是存放旧军械和历年转运账册的偏库,火起得极快,像是眨眼就扑起来了。后头……后头火还蹿到了旁边偏房,说是里头临时堆了前两日从内廷军械坊调去兵部备验的一批新式火药样件,刚才已经炸了几声,整条街都听见了!”
常福头皮一下就麻了。
“新式火药样件?”
“咱们的东西?”
韩六河咬着牙点头。
“现在兵部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兵马司、禁军、兵部值夜的人全去了。外头有人已经开始喊,说不是走水,是沈大人督造的火器样件不稳,炸了库房。”
书房里一瞬安静得吓人。
火烧兵部。
偏偏烧的是旧军械和历年转运账册。
偏偏又“顺势”烧到了旁边临时堆放他那批火药样件的偏房。
还偏偏炸了。
这世上若真有这么巧的事,那老天爷大概是武定侯府养的。
沈砚站在原地,只用了两息,便把里头的味儿闻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失火。
这是有人图穷匕见,要把“火器不稳、军械危险、草菅人命”的死锅,直接扣在他头上。
而且扣得足够快,足够狠。
春闱案才刚把大公主一系压下去,京中那些关于“火器妖异”的风声刚刚吹起来,兵部就正好烧了一场这么大的火。只要明天一早流言铺开,谁还会盯着长公主府禁足、世家挨罚?
大家只会盯着一件事——
沈砚的火器,把兵部炸了。
“少爷……”常福喉头发紧,“这帮狗东西是拿兵部跟人命给您下套啊。”
“不是下套。”沈砚眼神越来越冷,“是直接动刀。”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备马。”
韩六河忙道:“大人,兵部现在乱得很,您这个时候过去,只怕正撞在他们嘴上——”
“我不去,才真是撞在他们嘴上。”沈砚头也没回,“我若今夜装没事睡大觉,天亮之后全京城都会替我把罪认了。”
常福回过神来,赶紧跟上:“俺也去!”
“你当然去。”
“带上人,顺便把昨夜归库的那批调拨单、验收簿和样件流转记录全带上。”
“得嘞!”
——
兵部所在的街巷,半个时辰后已被火光映得通红。
夜风很硬,卷着烟灰和焦木味一路灌进鼻腔,呛得人喉咙发涩。还没到巷口,便已能听见里头人声鼎沸,有人在喊水,有人在吼着让后撤,还有人在不停骂娘。
远远望去,兵部北侧偏院那一片火已经蹿得比墙头还高。火舌顺着屋檐和梁柱往上舔,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混着木头断裂的闷响,一阵接一阵。最刺耳的是那几声爆炸后的余韵,哪怕已经停了,空气里仍残留着那种火药炸过后的冲鼻硝味。
禁军和兵马司的人已把外围封了,巷子里站满了看热闹和被惊醒的各府家仆。有人披着衣裳就跑出来,脸上全是震惊和兴奋,嘴里则半点不闲着。
“炸了!真炸了!”
“我方才亲耳听见三声!”
“听说烧着了沈大人的火药样件!”
“兵部这地方都敢放那玩意儿?这不是催命么?”
“谁知道是不是根本不稳,这才自己炸了……”
话音未落,前头已有人厉声喝道:“让开!”
沈砚带着人到了。
巷口那些正议论得起劲的人,一见他本人现身,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却又不肯真散,只拿眼神偷偷往这边瞟。
边关军神、左侍郎、火器总管,如今又多了个最要命的名头——
今夜兵部大火的“当事人”。
兵马司领头的校尉一见沈砚,神色顿时有点微妙,连忙上前行礼。
“沈大人。”
“谁在里头主事?”沈砚直接问。
“兵部右侍郎和几位值夜郎中都在,还有武定侯府那边旧部出身的几位将官,也到了。”
听到“武定侯旧部”几个字,沈砚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来得倒快。
怕不是火还没烧起来,人就已经在路上了。
“让开。”
那校尉一迟疑:“大人,里头还危险,火势未尽,方才又炸过——”
“我说,让开。”
沈砚这次连语气都没抬,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校尉心里一颤,立刻退到一边。
沈砚带着常福和韩六河走进偏院时,里头正乱得厉害。
十几名兵卒抬着水桶来回狂奔,地上全是泼出来的水和踩烂的炭灰。北偏库已经烧塌了半边,梁柱焦黑,屋顶塌落,火势虽被压住了一部分,却仍有几处余焰在梁木深处不停蹿。旁边那座偏房更惨,半面墙都崩了,木门直接炸飞,只剩残框斜斜挂着,地上散着被炸碎的木板、陶片和几块辨不清原状的铁件。
院中一角,还有几名值夜兵卒躺在地上,被军医和杂役围着。
一个胳膊上全是灼伤,疼得直打滚;另一个额头破了,脸上满是黑灰,已不大清醒;最边上那名最重,胸口起伏极弱,裤腿上全是血,像是让什么炸开的碎物掀中了腿。
空气里混着火油、木焦、血腥和火药味,沉得发闷。
兵部右侍郎林闻川正站在院中指挥人救火,一抬头看见沈砚进来,眉头顿时皱得死紧。
“沈大人,你怎么来了?”
“兵部烧着了我的样件,我不该来?”沈砚淡淡反问。
林闻川一噎,随即道:“眼下火还未尽,库房又塌了,实在危险。大人还是先在外头候着,等——”
“等什么?”
一道略显粗沉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
说话的是个身披半甲的中年将官,脸黑而阔,额角还有道旧疤,一看便知是军中滚出来的老油子。
韩六河看见此人,眼神便是一沉,低声对沈砚道:“大人,这个叫张彪,武定侯旧部出身,兵部库械这一块他平时最爱掺和。”
张彪显然没打算压着声音,冷笑着走过来。
“等火灭了,自会查明。”
“沈大人如今亲自赶来,是怕我们兵部把这锅查到您头上,先来看看怎么说圆么?”
这话一落,院中不少兵部属吏和将官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眼神不一。
有惊疑,有试探,也有明显等着看戏的。
沈砚看着张彪,忽然笑了一声。
“张将军好快的嘴。”
“火才烧了半个时辰,你连‘查到我头上’这句话都备好了。”
张彪脸色微僵,随即冷哼:“这还用备?整座兵部谁不知道,旁边偏房里放的是你内廷军械坊刚送来的新火药样件。如今偏房先炸,炸完带火烧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院中顿时又起了一阵极低的议论声。
“是啊,偏房炸得最狠。”
“方才那几声谁都听见了。”
“若不是火药自己出岔子,还能是什么……”
常福听得火气蹭一下就起来了,差点没当场跳脚骂人。
沈砚却抬手压住他,只往那偏房方向看了一眼。
“谁说偏房先炸的?”
张彪冷笑:“值夜兵卒都听见了。”
“听见炸,不等于先炸。”沈砚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着湿灰与碎木,眼神淡得吓人,“北偏库起火,火势蔓延,烧到旁边偏房后引动样件,这才炸。和你嘴里的‘火药先炸导致走水’,差得可不是一句半句。”
张彪眼神一厉:“沈大人这是还没看现场,就先替自己洗了?”
“我不是替自己洗。”沈砚终于转头看向他,“我是替你们这些急着甩锅的人,先把脑子洗一洗。”
这话太狠。
院里顿时一静。
林闻川见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
“都少说两句。火还没灭,先以救人为重。”
沈砚没再搭理张彪,径直走向那片仍在冒火的废墟边缘。
常福和韩六河连忙跟上。
火势确实还没全灭,热浪烤得人脸发疼,靠近一步都能闻见头发被燎的焦味。几名兵卒还在拿长钩和水桶往里压火,见沈砚靠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