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兵部大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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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北偏库和旁边偏房之间,先没说话,只安静看了片刻。
起火点在北偏库深处。
这一点,从火势往外蹿的形状和梁木塌落的方向便能看出来。北偏库里头存的是旧军械和历年转运账册,纸、油布、旧木架一样不少,确实都是易燃之物。可诡异的是,火起得太快,也太集中。照理说,这种地方若只是灯盏翻倒或夜里值守疏忽,火会先从一角慢慢舔开,再顺着木架和纸堆蔓延。
可眼前这废墟的样子,却像有人直接在最值钱、最怕烧的地方,同时点了几把狠火。
而那旁边偏房里堆放的火药样件——
沈砚眯了眯眼。
那批东西,是他前两日才按兵部要求调来“备验”的。说是兵部要走一道账和样件核验流程,实则拖着迟迟不肯放过。现在倒好,正正巧巧,就和一堆旧账册躺在一块儿,让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旧军头的陈年烂账没了。
锅还扣到他火器头上。
这一刀,真够顺手。
“少爷……”常福低声道,“这火要真是冲那批旧账册来的,那也太会挑了。”
“当然会挑。”沈砚淡淡道,“不然怎么叫图穷匕见。”
他抬头,看了眼周围站着的兵部将官和那些眼神闪烁的值夜兵卒,心里已经有了数。
今夜这场火,烧掉的绝不只是屋子。
烧掉的是武定侯一系早年在兵部、转运和军械调拨里的旧账。
而顺手炸掉的,是他手里的新火药样件。
明日天一亮,京城里所有关于春闱案、关于大公主禁足、关于世家脏账的议论,都会被“兵部大火”“火器炸库”“草菅人命”盖过去。
对方这不是在补救。
这是在翻盘。
院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哭喊。
有人抬着一具盖了草席的尸体经过,家属模样的妇人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周围人群顿时一阵骚动,那种火灾与死人的直观冲击,比任何朝堂上的奏疏都更容易往人心里钻。
张彪站在不远处,正巧大声叹道:“可怜这些值夜兄弟,平白遭此横祸。若真是库中所置新火器样件不稳,便更该严查到底,给死伤者一个交代。”
好一句给交代。
常福气得脸都涨红了,恨不得冲上去把这老东西的嘴先撕下来。
沈砚却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
“你看。”
“戏都开始演死者家属这一出了。”
韩六河也黑着脸道:“再过一夜,怕是满城都得说,是大人您那批‘妖雷妖火’炸了兵部。”
“过一夜?”
沈砚抬眼看着院外那片被火光映得人影乱晃的巷子。
“最多到天亮前,话本都能给我编三版出来。”
他这话不是玩笑。
因为他已经听见了。
院外那些围观的人群里,最开始还只是猜测。到了现在,已经有人开始斩钉截铁地说“兵部不是走水,是火药炸了”。再过片刻,怕就会变成“沈砚新火器本就不稳,兵部拿去一试,结果炸塌半个库房”。
谣言从来不需要证据。
只需要一个足够响的爆炸声,和几具死伤的身体。
林闻川这时又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沈大人,今夜事情太大。您若要看,也先看看便是,千万别在这里再起争执。等天亮之后,兵部自会奏请查验。”
“兵部奏请?”沈砚看着他,“然后让兵部自己查兵部,顺便查出是我火器有问题?”
林闻川脸色一变,赶忙道:“下官绝无此意。”
“你有没有,不重要。”
沈砚目光越过他,看向整片火场,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重要的是,这场火烧得太巧。”
“巧到旧账册全没了,巧到样件偏房也炸了,巧到值夜死人刚好够京城明天说上一整天。”
“若这都还算寻常走水,那大宁这些年怕不是都靠天雷点灯。”
兵部几名将官脸色同时一沉。
张彪更是冷声道:“沈大人这是怀疑我兵部自己烧自己?”
“我怀疑什么,明天自会有答案。”沈砚转过头,终于正眼看他,“但张将军今夜最好想清楚一件事。”
“你若这么急着往我头上扣锅,等回头真查出不是火器先炸,而是有人故意纵火毁账,你这张嘴,怕是得先替别人去死。”
这句话太狠,太直。
张彪脸色顿时阴到了极点。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火场深处忽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不是大爆炸。
是某根烧透的横梁终于撑不住,塌了。
火星和烟灰被这一砸,腾地又卷起一片。几名正在里头压火的兵卒吓得连连后退,院中又是一阵混乱。
沈砚没有再站着看,转身便往外走。
常福和韩六河连忙跟上。
“少爷,这就走?”
“嗯。”
“咱们不再盯会儿?”
沈砚脚步不停,声音却很冷。
“盯,也不是今晚站在这儿跟他们比嗓门。”
“今夜这火,烧的是兵部废墟。”
“天亮之后烧的,就是朝堂和人心。”
“咱们得先比他们快一步。”
走出偏院时,巷口的围观人群又多了一层。
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时,意味已经和来时不一样了。
来时是惊,是看热闹。
现在则掺上了疑。
疑他火器不稳,疑他样件有鬼,疑他这个边关军神和火器总管,是不是终于在京城把天给炸了。
有个站得近的瘦书生,压着声音和旁边人说了一句:“我就说,这新东西再厉害,也靠不住。边关能赢,怕也是拿命赌出来的。”
旁边那人立刻点头:“兵部都炸了,还能有假?”
常福一听,拳头都硬了。
沈砚却只是翻身上马,连头都没偏一下。
他太清楚了。
这时候去堵一张嘴,没有用。
因为今夜之后,会有一百张、一千张嘴,替这把火说话。
真正要做的,不是跟他们吵。
而是找到这把火最开始的那一粒火星,到底是谁点的。
马蹄声一起,沈府一行人便离了兵部巷口。
身后,火还在烧,烟还在冒,哭声和叫喊声也仍旧断断续续。
整座雍京城的夜色,被那片兵部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像是有人终于把藏了许久的刀,从鞘里彻底拔了出来。
回府的路上,沈砚始终没怎么说话。
常福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少爷,明天朝堂上,他们肯定要疯咬。”
“会。”沈砚答。
“那咱们……”
“咱们先回去,睡两个时辰。”
常福一愣:“啊?”
“啊什么。”沈砚斜了他一眼,“明天有人要演大戏,我总不能顶着一脸熬夜样子去给他们当陪衬。”
韩六河在旁边都听乐了,又压着火气道:“大人,您是真稳。”
“不稳不行。”沈砚望着前方夜路,眼神比夜色还沉,“兵部这把火,不是烧给我看的。”
“是烧给满京城看的。”
“他们要的是所有人都先认定——我手里的火器,是祸器。”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如此,明天我若不亲自去看看,他们多失望。”
马车与马队一路穿街而过。
城中不少地方已经能看见人影在高门与巷口间来回传话,显然兵部大火的消息正以极快的速度往各家各府递。等到天明,这把火便不只是兵部偏库里的一堆灰烬。
它会变成折子,变成流言,变成朝堂上群起而攻之的理由。
也会变成政敌围剿沈砚的最好借口。
而此时此刻,兵部那片火仍旧在夜风里时亮时暗。
旧军械烧了。
历年转运账册烧了。
武定侯一系早年贪墨转挪的陈年烂账,也跟着烧成了灰。
旁边那批新式火药样件也被炸了。
连死伤的值夜兵卒,都刚刚好够让所有人对“火器不稳、草菅人命”这几个字,先入为主。
这一场火,烧得实在太值。
值到连沈砚都得承认,对手这一次,下得真是又准又狠。
只是——
他坐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对方既然把火烧到这个份上,便也等于把真正的杀招,彻底摆到了明面。
而明牌这种东西,一旦摆开,后头便不再只是你来我往的试探了。
天边仍旧黑着。
可沈砚已经能想见,等明日天亮,整座京城会是怎样一片风声鹤唳。
兵部大火。
这四个字,会像一只新的鼓槌,狠狠敲在眼下这场朝争的鼓面上。
至于敲碎的是谁——
那就得看,明天谁更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