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情报的诱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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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得很低,沈府后院那间专门用来“讲道理”的密室里,灯火却亮得像白天。
只不过这光不暖。
墙上挂着的不是字画,是几样粗细不一的铁钩、麻绳、竹板和一整排看着就不怎么像正经问话用的物件。角落里还烧着两盆炭,一盆是取暖,一盆上头架着细铁条,烧得通红发亮。
程烈被捆在中间那张硬木椅上,脸色已经比死了三天的鱼还灰。
他先前在柳荫巷外宅被按住的时候,还能仗着自己是京营右卫副将,咬着牙骂两句“沈砚私拿将官”“滥用监察权”。可等真正被拖进这间密室,看见常福正撸袖子、几个暗卫一声不吭地把门关死,他心里那口硬气就先散了一半。
再等老张头慢吞吞端进来一盆滚水,又把一把看着平平无奇、实则专门用来夹指骨的小铁夹往桌上一放,另一半也差不多散没了。
常福站在他跟前,抱着胳膊,啧啧两声。
“程副将,咱们白天朝堂上还没见过,你晚上就先来少爷这儿做客,缘分不浅啊。”
程烈脸色惨白,嘴角还带着先前挣扎时蹭出来的血,咬牙道:“我乃京营副将,朝廷命官。你们敢私设刑堂,便是——”
“便是你娘个腿。”
常福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踹得木椅都跟着一震。
“你昨晚放火烧兵部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自己是朝廷命官?”
程烈额上青筋直跳,嘴却还硬。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好啊。”
常福笑得很和气,转头看向沈砚,“少爷,这种人一般嘴都挺金贵,得先让他知道,自己哪儿最不金贵。”
沈砚坐在密室最里侧,面前摊着几页从程烈外宅和京营右卫搜出来的调兵记录、银票流水、外宅账簿,旁边还放着兵部火场刮下来的磷粉残灰和那几块假陶壳。
他从把程烈抓回来开始,就没急着开口。
这会儿听见常福说话,才淡淡抬了抬眼。
“别弄死。”
“明白。”
常福立刻精神一振,跟得了圣旨似的。
他从桌上拿起那副小铁夹,在手里掂了掂,又很体贴地蹲到程烈面前。
“程副将,我家少爷人厚道。给你留命。”
“但留命,不等于留舒服。”
程烈脸皮抽了抽,刚想再说两句狠话,一名暗卫已上前一步,二话不说,先把他右手按在了椅边。
下一刻,小铁夹咔地一声扣在他食指上。
“啊——!”
惨叫当场在密室里炸开。
程烈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常福还嫌不够,笑眯眯地问:“这回听得懂了么?”
程烈喘着粗气,眼里布满血丝,仍旧死咬着不松口。
“沈砚……你敢……动私刑……我看你——”
第二下。
咔。
这回夹的是中指。
程烈嗓子都喊劈了,身子拼命往后仰,却被绳子勒得死死的,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沈砚仍旧坐着没动,只拿起一张调兵记录,漫不经心地看。
“昨夜兵部失火前,你私调右卫十二人出营,改三处轮值,支走油布火把。”
“外宅里多出八千两来路不明的大票。”
“兵部火场刚起,你的人比兵部自己的人到得还快。”
“程副将,证据已经够把你从副将送到乱葬岗了。”
“我现在问你,不是因为缺证据。”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程烈,声音平静得近乎发冷。
“是因为我想知道,你这条狗,到底是谁养的。”
程烈呼吸急促,指骨上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到底是军中滚出来的人,还存着最后一层侥幸,嘴唇抖着,硬是挤出一句。
“我不知道……”
常福“哟”了一声。
“不知道好办。”
他把手里铁夹往旁边一扔,转头冲老张头招手。
“来来来,换个有文化的问法。”
老张头抱着一根细竹签慢悠悠走过来,嘴里还叹气。
“年纪轻轻的,怎么都爱嘴硬。”
“你说你早招了,不就省得遭罪么。”
程烈一看那竹签,脸都白了。
他不知道这东西具体怎么用,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下一刻,暗卫按住他手腕,老张头动作不快,却准得离谱,竹签顺着他指甲缝边缘一点点往里送。
程烈惨叫得几乎变了声。
“说!”
常福一巴掌扇过去,扇得他脑袋一歪,“谁让你烧的兵部?谁让你动的京营?谁让你拿假陶壳和火药栽我家少爷?”
程烈大口喘气,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撑了没几息,便开始发抖。
“我说!我说!”
常福立刻摆手,老张头把竹签往回一抽。
程烈疼得整个人都快抽过去,缓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三……三皇子……”
密室里一静。
韩六河和周老账房都下意识抬了抬眼。
程烈像是终于打开了口子,后面的话反倒快了些。
“是三皇子的人先找上我……说沈砚手里的火器、后勤和京营监察权太碍事,若不趁早弄掉,后面便再无机会。”
“兵部旧账里……有武定侯旧部早年转运的烂底子,正好一把火烧了,再把旁房样件一并带上……就能把锅扣到沈砚头上。”
“我只是照命办事……调人、送油布、放哨、封院……都是按上头吩咐来的……”
常福听得眼睛都亮了。
“还有谁?”
“武定侯府外院的徐管事……还有兵部薛主事那一系的人……”
“钱呢?”
“银子……是从城南几家旧账上转出来的,走的不是我名下,我只拿了办事那一份……”
“火呢?”
“火是我手下两个人去点的,用的是提前备好的磷粉和酒……”
“假陶壳?”
“也是提前砸好的……从外宅后院拿去的……”
“谁教你的?”
“徐管事身边的人……”
一问一答,程烈像开了闸一样,几乎没怎么卡壳。
有些地方甚至都不用常福细问,他便自己往外吐,吐得又快又急,像生怕说慢了,下一根竹签又会往指甲缝里送。
很快,一份供词便在旁边誊了出来。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三皇子授意。
武定侯旧部配合。
程烈奉命烧账、调兵、栽赃沈砚。
看上去,逻辑严丝合缝,动机也极其顺。
春闱案翻车之后,三皇子坐不住,借兵部大火反扑,既灭旧账,又废火器,正合他的路数。
常福看完那份供词,喜得差点没一拍大腿。
“少爷!这不就成了?”
“有这王八蛋的口供,再加上咱们搜出来的银票、调兵记录、外宅账本,明天往朝上一拍,三皇子那张脸还能要?”
韩六河也精神一振。
“是啊东家,火场的证据已经够掀他一层皮,如今程烈自己开口指认,简直是送上门的绝杀。”
周老账房却没立刻跟着高兴。
他年纪大,见得多,这会儿反倒皱起了眉。
“东家……”
沈砚没应声。
他从头到尾都没参与逼供,只在一旁听。
等程烈把这一套话说完,他也没像常福和韩六河那样露出半点喜色,反而把那份新写好的供词拿过来,一行一行重新看。
越看,眼神越淡。
淡到最后,常福都觉出不对了。
“少爷?”
沈砚没抬头,只问了一句。
“你们不觉得,他招得太快了么?”
密室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喜气,顿时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
常福愣住。
“快……快点不好吗?”
“好。”
沈砚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程烈那张汗涔涔、惨白发抖的脸上。
“可一个京营右卫副将,能在户部账册失窃、兵部放火、火场封院这些事上来回伸手,绝不会真是第一次替人干脏活。”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越是老兵油子,越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该拖,什么该死扛。”
“真到了被抓的地步,他们第一反应通常不是全盘招供,而是先试,先绕,先拿半真半假的东西顶几轮,看能不能赌一把活路。”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那份供词。
“可这位程副将,一开口就是三皇子,一路往下还给你把武定侯旧部、薛主事、放火细节、假陶壳路数全补齐了。”
“条理清楚,口供顺畅,连动机都替咱们想好了。”
“你们不觉得,这有点太懂事了?”
常福嘴张了张,脸上的兴奋慢慢僵住。
韩六河也皱起了眉。
“东家,您是说……他在故意往三皇子头上引?”
“我不是说他故意。”沈砚语气很平,“我是说,留给我们看到的这些东西,太像故意。”
他把供词放到桌上,又抽出先前从程烈外宅、京营右卫和兵部火场搜出来的几份东西,重新摊开。
“你们看。”
“银票流水,指向城南旧系。”
“调兵记录,留得明明白白。”
“京营轮值改动,也改得恰好够我们摸到程烈。”
“再到火场外最急着往‘火药炸库’上带节奏的,也是三皇子那边的人。”
“这一套下来,像不像有人生怕我们看不出,背后站的是三皇子?”
周老账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先就觉得这事顺得过头了,这会儿被沈砚这么一点,整个人后背都凉了。
“东家……若真是这样,那程烈就是个被人专门推出来的死棋?”
“对。”
沈砚看着程烈,眼里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冷。
“而且是个做得很像样的死棋。”
程烈此刻已经被折腾得神智都有些飘了,听见这话,眼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慌。
可那惊慌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反倒更像坐实了沈砚的判断。
常福急了。
“可……可三皇子本来就最想动咱们手里的火器和京营监察啊,这方向也没错吧?”
“方向没错,不代表尽头没被人动过。”
沈砚指尖轻轻点着那几页纸,“真正高明的嫁祸,从来不是全假。得七分真里掺三分假,才最容易让人一头扎进去。”
“程烈跟城南旧人有往来,这是真。”
“三皇子一系这些日子拼命放‘火器不稳’和‘功高震主’的风声,这也是真。”
“所以,当我们顺着火场查到程烈,再从程烈嘴里听见三皇子,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
密室里安静得有些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