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代价与反思(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因为她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气狠了。
药粉碰到伤口时,她后背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沈砚的手也跟着顿了一瞬,随即又更稳地往下处理。
军医在旁边递针线时,手都不太敢抖。常福更是站得像根木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砚缝伤时,屋里安静得可怕。
每一针落下去,像都扎在人心上。
等左肩旧伤和背后那道新创都重新处理妥当,天色已彻底黑透。外头风还没停,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
沈砚收了最后一针,指尖已经全是血和药味。
他把针放下,才像终于能喘一口气似的,低头看了萧清棠一眼。
她脸色白得厉害,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神还清着,像是直到现在都没真让自己彻底松掉。
“这次算你命大。”
沈砚声音有点哑,“再偏一点,我就得拿锯子了。”
萧清棠轻轻哼了一声。
“那你锯快点。”
“还嘴硬。”
“我若不嘴硬,你现在怕是要气得去屠五皇子府。”
沈砚看着她,竟一时没接这句。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若是以前,他现在大概还会在心里算计,算如何在朝堂上借势,如何再抓对方一层证据,如何让五皇子和裴应狐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可眼下,他看着她背后那道刚缝好的伤,看着外头那些重伤未醒、死伤大半的商盟护卫,再想想苏清漪在雪道里被围到只剩最后一圈人的样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之前,太温和了。
至少对这种人来说,太温和了。
他总还想着规矩、证据、朝堂节奏,想着一步步把局拆开,把人按死。
可对方根本不跟他讲这些。
对方讲的是银子,讲的是人命,讲的是一夜之间让他后方断血、让他自己人拿命去填窟窿。
那他再拿折子和他们吵,再拿道理和他们讲,就真成笑话了。
沈砚缓缓站起身,走到一旁净手。
铜盆里的水很快就被血染红了一层。
他低头看着那层淡红,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苏清漪这时也进来了。
她已经简单洗去了脸上的血污,换了身干净衣裳,可眉眼间那股压不住的疲惫和风雪里留下的冷,还没散尽。她一进门,先看了眼榻上的萧清棠,又看了眼沈砚手边那盆血水,眼睫微微一颤。
“伤怎么样?”
“死不了。”
沈砚擦干手,语气依旧不算好,“但也差不多是拿命把你从山道里换回来的。”
苏清漪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甚至比谁都清楚。
因为那几支奔着她来的暗弩,她看见了。
那一刀刀直冲她命来的刀,她也看见了。
若不是萧清棠带着黑甲死士硬从外头凿穿,若不是她最后那一下替自己挡了暗箭,如今躺在这儿的,未必就只有萧清棠。
屋里沉了片刻。
最后还是苏清漪先开口,声音很轻。
“护卫折了二十八个,重伤十三个,能再出远门的不到一半。”
“带回来的账匣和备用银,只保住了不到原先一半。”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
可越平,越显得那代价沉。
二十八条命。
十三个重伤。
以及一整支商盟好不容易练出来、平时都舍不得轻易动用的护卫班底,几乎被一刀砍残。
这些人不是纸上的数字。
是这些年商盟一点点养出来、在京外行走最稳的骨架。
如今在那条雪道上,硬生生折进去了一大截。
沈砚转过身,看着她,也看着榻上的萧清棠。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因为该说的轻松话,这时候一句都不合适。
最后,还是沈砚自己开了口。
“是我错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两个人都抬眼看他。
他站在灯下,脸上已经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也没有朝堂上跟人拆招时那点冷嘲热讽的轻巧。
只剩下一种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近乎赤裸的沉冷。
“我知道他们会下黑手。”
“也知道他们会冲钱、冲商路、冲后方来。”
“可我还是低估了他们。”
“我以为程烈那条线是刀,兵部那把火是局,三皇子那几张嘴是下一轮正面发难的开口。”
“我被他们牵着看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算重,却一字一顿。
“所以东南那一刀落下来时,我慢了半步。”
“你们身上的血,商盟护卫的命,还有今晚这些代价,都是我这半步慢,换出来的。”
苏清漪眉心一动,像是想说什么。
萧清棠却先开口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她声音因为失血而低哑,仍旧干脆,“对手够阴,你没长天眼,本就不可能什么都提前看见。”
“我知道。”沈砚看着她,“可我若只拿这句话给自己开脱,那我后头还会再吃第二次、第三次亏。”
这一下,萧清棠也不说话了。
因为她听懂了。
沈砚这不是在钻牛角尖。
是在真正把这次失手,当成一道必须往骨头里记的伤。
苏清漪站在桌边,指尖无意识碰了碰案角,终于轻声道:“所以,你现在想明白什么了?”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点洗不净的血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
“想明白,我不能再跟他们在朝堂上打嘴仗了。”
“春闱案也好,兵部大火也好,我总还想着拆他们的局,拿证据、拿账路、拿人心,把他们一步步按死。”
“可他们不在乎这些。”
“他们在乎的是,只要能赢,死几个人,烧几座仓,断几条商路,都无所谓。”
他说着,抬起眼。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自责的浮躁,只剩下彻底沉下去的狠。
“那我也不跟他们讲温和了。”
“他们最贪什么,我就砸什么。”
“他们不是爱银子、爱钱路、爱把别人逼到无路可走么?”
“好。”
“那我就拿他们最贪的东西,给他们一场真正的灭顶之灾。”
屋里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苏清漪看着他,心口微微一震。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会在诗会上损人、会在朝堂上笑着挖坑、会在危局里一边算账一边贫嘴的沈砚。
又或者说,还是那个人。
只是这一刻,他身上那些平日用来遮锋芒的散漫和玩笑,终于被全数剥开了。
露出来的,是一把真正开始动了杀心的刀。
不是对某一个人。
是对一整套把银子、人命和后方当成玩具来拆的东西。
萧清棠躺在榻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看着他这副神色,眼底反而慢慢静了下来。
她太明白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以前的沈砚,哪怕再狠,也总还留一层余地。
因为他不是那种天生就爱血腥的人。
可现在,这层余地被对方自己拿刀割掉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裴应狐和五皇子真正要面对的,已经不是那个在朝堂上跟他们互拆陷阱的沈砚。
而是一个被逼得彻底放弃温和手段、准备拿他们最命根子的东西下刀的沈砚。
屋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萧清棠先伸手,轻轻碰了碰床边。
“沈砚。”
“嗯?”
“发誓这种事,少说。”
她看着他,眼神很沉,也很稳。
“你要做,就去做。”
苏清漪也跟着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清。
“而且,别做半场。”
“他们既然敢把刀伸到这里,就不会因为你讲理而收手。”
“你若真要还,便让他们以后再想起今日,都要发抖。”
沈砚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躺在血里刚缝完伤,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还像刀。
一个从必死局里刚走出来,风雪和惊魂还没散,站在那里仍旧清清冷冷,话却一字比一字硬。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
更像是心里某个最后还想讲点体面的地方,终于彻底断干净了。
“好。”
他说。
“那就不做半场。”
外头风雪未停,院子里伤兵还在哼,商盟的人来回清点尸体和残存的账匣,灯火照着一地泥血。
这一夜,没有谁觉得自己赢了。
可也正因为这份惨烈的代价,沈砚心里最后一点还想稳着走、按着规矩拆局的心思,被彻底烧没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是从前。
从现在开始,他不想再挡。
他要让对方知道。
有些局一旦做绝,最后被埋进去的,不会只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