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代价与反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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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是跟着人一起回来的。
京城西郊那处秘密据点平日里极不起眼,外头只挂着个半旧不新的布行招牌,院墙不高,门脸也窄,像是哪家做不起大生意的小商户临时租来堆货的偏院。可今夜,院门从戌时后便一直开着,灯火压得死亮,里里外外都是来回奔走的人影。
先到的是马。
然后是车。
最后,是血。
残破的车队一冲进院门,守在门口的商盟伙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齐齐煞白。十几辆车,出城时还算齐整,回来时却已只剩七辆还勉强能看出原样。车辕断的断,轮子裂的裂,几辆车身上还插着没来得及拔掉的断箭。拉车的马几乎匹匹带血,有两匹一进院便软了前腿,轰然跪倒,鼻孔里全是白沫。
更刺眼的,是人。
护卫们下车时,几乎没有一个是囫囵的。有人肩头被砍开,草草用布条勒着;有人腿上中箭,血把半截裤脚冻成了黑紫色;还有几个是被同伴抬下来的,脸白得像纸,身下木板一路滴着血。
院中一时间乱成一片。
“先抬里头去!”
“热水!药箱!快!”
“这边还有活的,别发愣!”
“账匣先搬东厢,不许落地!”
苏清漪是自己下车的。
她披风上尽是雪和血,原本月白的裙角已脏得看不出颜色,脸色苍白得厉害,可人还站得稳。只是她才刚迈下脚,身侧那只扶着车辕的手便猛地一紧,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从那场截杀的紧绷中缓下来。
她身后跟着下来的老掌事腿一软,几乎当场跪进雪泥里,嘴里还哆哆嗦嗦念着:“回来了……回来了……”
可真正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的,不是苏清漪。
是萧清棠。
她原本骑在马上一路压后,进院之后才翻身下地。可这一落地,旁边两个黑甲死士几乎是同时伸手去扶。不是她矫情,是她整个人已经到极限了。
黑甲上全是血,旧的新的混在一处,肩背那一片尤其重。左肩原本在边关就受过伤,如今护臂都被血泡透了,拆也拆不开。更骇人的是她背后,玄色披风被刀口和箭擦扯得破开了数道,最深那一处从右肩后斜斜劈下,连里头的甲片都被崩开了,血顺着裂口不断往下淌,把腰后整片都染得发黑。
她右手还握着剑。
可那只手,已经在轻轻发颤。
不是怕。
是失血太多,肩背筋肉都伤透了,连握剑这种她最本能的动作,都开始不稳。
院里一个跟着商盟多年的老护卫只看了一眼,眼圈便红了。
“二殿下……”
萧清棠抬了抬下巴,似乎还想说句“死不了”,可话没出口,人便先晃了一下。
苏清漪几乎下意识伸手去扶她。
“别动。”
萧清棠声音哑得厉害,却还是下意识先看了她一眼,“你先去看账匣。”
苏清漪嘴唇抿得发白,手却没松。
“你都这样了,还看什么账。”
萧清棠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结果只牵动了伤口,眉心顿时一蹙。
“账比我值钱。”
这话说得太像她。
可苏清漪这回没有接。
因为她知道,这女人现在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就在院里乱作一团时,外头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
院门口的人刚回头,沈砚已经翻身下马。
他来得太急,肩上还带着一路风雪,外袍下摆都沾了泥。常福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还抱着一只药箱,连帽子都歪了。
沈砚一进院,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些被抬下来的尸体和重伤护卫。
第二眼,看见了苏清漪。
第三眼,便钉在了萧清棠身上。
那一瞬间,他脚步猛地一停。
院里所有喧闹都像远了。
雪还在下,灯火照着满地血污,马喘着白气,伤兵的闷哼声断断续续。可沈砚耳边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萧清棠站在那里,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左肩全湿,背后的血还在往下滴,握剑的手连细微的颤都压不住。
他脑子里先是一空。
紧接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穿,一股火猛地窜了上来。
不是单纯的怒。
是怒里裹着一层从未有过的后怕。
那种后怕甚至让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在边关面对十万蛮军时都没这么想杀人。
“让开。”
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很低。
可院里挡在前头的人全都下意识往两边退开了。
沈砚几步走到萧清棠面前,眼睛先落在她肩上,再落到她背后那道裂开的伤口上,嘴角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这是护人,还是拆自己?”
萧清棠原本还强撑着,见他来了,眼底那点一直死死压着的疲色才终于松了一线。
“活着回来了。”
她声音哑得厉害,仍旧是她惯常那种答非所问的劲。
沈砚看着她,胸口那团火反而烧得更厉害。
“是,活着回来了。”
“再晚一会儿,我就得替你办白事了。”
这话说得很冲。
可谁都听得出来,里头没有半分真正责怪,全是压不住的怒和慌。
萧清棠像是还想回一句嘴,可眼前明显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沈砚一把把人接住。
入手先是冷。
甲冷,披风冷,指尖也冷。
可那冷底下,又全是滚烫的血。
沈砚手臂一紧,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东厢收拾出来没有?”
“好了!好了!”常福抱着药箱连忙应声。
“所有人滚远点。”沈砚头也不回,“军医留下,热水、烈酒、干净布、针线,全给我端进去。谁再围在门口喘气,我先把谁踹出去。”
他说完,直接把萧清棠打横抱了起来。
院里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苏清漪站在原地,指尖还微微发冷,看到这一幕时,眼神也轻轻震了震。
萧清棠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直接这样抱人,原本苍白的脸竟硬是浮起一点极淡的血色。
“放我下来……”
“闭嘴。”
沈砚一句话堵回去,抱着人便往东厢去。
常福和军医连滚带爬地跟上。
苏清漪站在院中,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沉默了两息,才回身对还在发懵的众人道:“别发呆。”
“重伤的先抬西厢。”
“还能动的人点名,死伤名单立刻记。”
“账匣和保下来的银箱,全部清点封存。”
她一开口,院里那股乱劲才重新被压住。
只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场风雪突围虽算活着回来了,可代价,已经重得叫人心口发沉。
——
东厢房里,血腥味很快便压过了药味。
沈砚把萧清棠放到榻上时,她背后的血已经浸透了最外那层里衣。军医刚上前一步,便被沈砚抬手拦住。
“伤口我来开,你在旁边递药。”
那军医愣了一下,随即忙点头。
沈砚不是第一次替萧清棠处理伤口。
边关那夜,他也曾在帐中替她换药。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擦伤,不是箭尾划口,也不是靠着热水和药粉便能轻轻揭过去的小伤。
他先用匕首挑开了肩上的护臂系扣,动作极稳,可手背绷得发白。护臂一解,里头早被血糊住的布带便露了出来。左肩旧伤整个裂开了,边缘翻着红肉,显然在车阵里硬扛弩箭和挥剑冲阵时又被彻底撕开。
再往后,是背。
沈砚伸手去解她背后的甲扣,刚碰到那片已经和血肉黏在一起的内衬,眼神便沉得像压着风暴。
“烈酒。”
军医连忙递上。
萧清棠咬牙侧过身,脸色更白了些,却没出一声。
沈砚拿布浸了酒,一点点把那层黏住的血衣揭开。
布一离肉,连旁边看惯了伤口的军医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背后那道刀伤比外头看着更狠。
从肩胛后斜斜劈下,深得几乎能见里头血肉,边缘全是翻开的口子,雪水、血和碎布都混在里头。若不是甲和披风挡了一层,再偏半寸,怕是真要伤骨。
常福站在一旁,脸都白了,下意识就骂了一句。
“那帮天杀的……”
沈砚没说话。
他只是拿着布,一点一点把伤口里的脏污清出来。
屋里静得只剩下烈酒浇在伤口上的细响,和萧清棠极轻极压抑的呼吸声。
她不是不疼。
疼得额角都在冒冷汗,指节死死攥着床沿,骨节发白。
可她从头到尾,只在最深那一下时轻轻吸了口气,其他时候,连眉都没多皱几分。
沈砚看着她这样,心里的火反而越烧越深。
这火不是冲她。
是冲自己。
冲裴应狐。
冲五皇子。
也冲他自己这一次在信息差上吃的这个大亏。
他以为看破了程烈那条线,便已摸到对方的手。
结果那不过是个饵。
真正的刀在东南,在钱粮,在这场逼得苏清漪不得不亲自出京调钱的局里。
而眼前这一身血,就是这一步算错付出的代价。
他不是没设防。
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下限,也低估了那条毒蛇愿意为一场胜负压上多少条命。
沈砚沉着脸,把药粉一点点撒上去,声音低得发沉。
“会有点疼。”
萧清棠额上汗湿,偏还想扯一句嘴角。
“你当我第一次挨刀?”
“对。”沈砚头也不抬,“下回你再这么挨,我就当你第一次。”
这话又冲又硬。
萧清棠却没再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