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毒士浮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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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点了点那块碎裂的木牌。
“旁边这位,是裴应狐。”
韩六河脸色一变,咬牙道:“果然是那条毒蛇。”
周老账房却没先骂,只低声问:“东家,您是想明白东南那一刀和兵部火案之间的套法了?”
“嗯。”
沈砚点头。
“他们算得很准。”
“先拿春闱和兵部吸住京城,再拿东南钱路下死手,最后借户部挤兑,让我们自己先乱。”
“说白了,他们不是想在某一案上赢。”
“是想把我们手里的钱袋子,连同明玥的户部和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商路根基,一起打烂。”
周老账房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若真让他们成了,后面便不是少赚多少的问题。”
“是咱们自己会先被银子拖死。”
“对。”
沈砚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所以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按老办法走,拆局、补窟窿、稳兑付、慢慢把东南缺口补起来。”
“这样不是不行,但一定很慢,也一定很疼。”
“而且,只要五皇子和裴应狐手里的钱袋子还鼓着,地下钱庄和世家外仓还在,他们随时能再砍第二刀、第三刀。”
韩六河听得眼神发沉:“那第二条呢?”
沈砚抬起头。
灯火在他眼底映了一点极冷的光。
“第二条。”
“别只想着守。”
“既然他们最会拿钱杀人,那我们就别跟他们比谁家窟窿堵得快。”
“我们直接去挖他们的地基。”
周老账房心头猛地一跳。
他跟了沈砚这么久,对这位东家向来算是有些了解。可此刻听见这句话,还是下意识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东家,您的意思是……”
沈砚没有立刻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边,从最下层抽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里装的不是账册,而是一叠叠以前他自己画的东西。
有一些是大宁商路和票据流转节点图。
有一些则是旁人看了大概只会觉得乱七八糟的箭头、抵押、回购、拆借、交叉担保和杠杆草图。
这些东西,周老账房和韩六河以前都见过一些。
但见得不全。
因为很多时候,沈砚只是拿其中几招拆解着用,从没真正把整套东西往外铺开。
如今他把那一叠图纸一张张摊到桌上,周老账房只看了几眼,手心便开始冒汗。
“东家……”
“你别急。”沈砚笑了笑,“今天不是讲课。”
“我只讲一件事。”
他手指落在一张画着几圈交错箭头的图上。
“五皇子、老宁远伯和那几家世族,现在最大的底气,不是手里现成的银子。”
“是他们觉得,自己手里有足够厚的家底,足够多的地下钱庄、典行、契书和旧产业,哪怕东南这次砍完,他们也只是赚一波、肥一层,不会真的伤筋动骨。”
“这就是他们敢放手往死里干的原因。”
韩六河咬牙:“没错。那些老东西平日里一个个装得穷酸清贵,真掀开地板,全是银子。”
“那就让他们以为,银子还能生更多银子。”
沈砚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屋里一静。
周老账房先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震动。
他跟沈砚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最清楚这位东家嘴里“让他们以为”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一般不是什么好事。
“东家,您是想……设局反吞?”
“不是反吞。”
沈砚伸手,把其中两张图重叠在一起,指尖压住几个圈。
“是做空。”
韩六河愣住:“做……什么?”
“你先不用懂这个词。”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只要知道,它的意思大概是——让对方在最得意、最觉得自己吃定我们的时候,把家底一层一层押进来,然后再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在自己手里化成灰。”
韩六河听得后背发凉,又隐隐有些发热。
周老账房却已经完全不敢放松了。
他低头看那些草图,额角渐渐见汗。
“东家,这东西……有点太险了。”
“是险。”
沈砚点头,“但我现在没兴趣陪他们磨。”
“裴应狐和五皇子想切我的财路、杀我的人、断我的羽翼,那我也不打算只把东南那几个缺口补回去。”
“我要让他们往后每想起今夜,都后悔自己为什么手贱,把刀伸到钱上。”
他说着,拿起一支笔,在纸上重新画了几个圈。
“京城地下钱庄最怕什么?”
“最怕一口气抽不出银子。”
“世家最怕什么?”
“最怕自己手里那些看着值钱的田产、铺面、盐引、旧仓契,一夜之间没人认。”
“那我们就让他们全认错价。”
周老账房盯着那几个圈,喉头都发紧了。
“可东家,他们现在正是最警惕的时候。刚从东南劫了钱回来,哪会轻易再上钩?”
“会的。”
沈砚答得很肯定。
“因为人有两种时候最蠢。”
“一种是快输的时候。”
“一种是刚赢的时候。”
“现在五皇子和裴应狐觉得自己这一刀砍得很漂亮,京城挤兑起了,户部慌了,我们也开始被迫调钱、补洞、拿命往上填。”
“这时候,你说他们最想做什么?”
韩六河下意识道:“继续压死咱们。”
“对。”
沈砚点头。
“而继续压死我们,就得继续拿钱。”
“他们得把劫来的银子洗进自己能控制的新口子里,得把世家和地下钱庄更多的老本都调起来,最好再借着咱们眼下这点资金危机,一口吞掉更多原本他们平时舍不得动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冰冷。
“这就是贪。”
“而贪,就是最好用的绳子。”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周老账房看着桌上那一叠草图,越看越觉得后脊背发凉。
他虽然不是沈砚那样从另一个世界带着整套金融思维砸下来的怪物,可他做了一辈子账,见多了钱庄、商行、典契、暗拆和旧门阀如何拿银子生银子,自然明白——有时候最狠的报复,不是把人砍死。
而是让人先自己把全副身家押上来,再连根抽走。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沈砚,低声问:“东家,您这是准备……”
“准备把绞肉机搬上来。”
沈砚淡淡道。
“他们不是喜欢金融海啸么?”
“那我就给他们一场真正的。”
韩六河听不懂“金融海啸”这词,可只看周老账房的脸色和沈砚桌上那堆像网一样越画越密的箭头,便知道这回要玩的东西绝对小不了。
“东家,您只说,让我干什么。”
沈砚看了他一眼。
“第一,盯死京城所有和五皇子、老宁远伯、几家世族关系最深的地下钱庄、典行和大额银票中转口。”
“不是只盯来路,重点看他们最近在悄悄吃什么、押什么、想从什么地方继续扩仓。”
“尤其是那些看着不怎么起眼、实则能吞大额抵押物的白手套。”
韩六河立刻应下。
“明白。”
“第二,”沈砚又看向周老账房,“把咱们手里现在还剩的家底、能动的暗线、能借的名义、能做局的空壳,全部重新列出来。”
“从现在起,不是按商盟账目看。”
“是按战时账目看。”
周老账房呼吸一滞,随即重重点头。
“是。”
“第三,”沈砚声音更沉了些,“今夜开始,这书房里的事,只进不出。”
“金融战一旦开打,靠的不是你有没有钱。”
“是别人以为你有没有钱、以为你想怎么花钱、以为你会死在哪个窟窿上。”
“我要让他们看见的每一步,都不是我真正想走的那一步。”
周老账房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反扑。
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做局坑一笔钱。
这是要把整个京城地下钱路和世家钱袋子,一并拖进一个他们自以为看得懂、实则根本爬不出去的坑里。
裴应狐和五皇子这次靠的是断沈砚的财路。
那沈砚就不再只守财路。
他要反过来,把对方赖以为生的财富根基,变成杀他们自己的绳索。
想到这里,周老账房额头冷汗终于真正冒出来了。
“东家……”
“嗯?”
“您这东西,若真铺开……”
“他们会先觉得自己赢了。”
沈砚替他把后半句接了,语气仍旧平静。
“然后,才会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剩。”
说完,他把那张最复杂的草图重新铺平,提笔在最上头写下四个字。
釜底抽薪。
墨迹未干,灯火在纸上微微晃了一下。
韩六河虽然看不懂所有门道,却也被这一屋子越来越冷的布局压得喉头发干。
“东家,咱们什么时候动?”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眼桌角那两块已经碎掉的木牌。
五皇子。
裴应狐。
外头风雪未停,京城各处钱庄门前的人群想必还在挤,户部门前那股恐慌也不会在今夜自己散掉。东南的钱还没补齐,后方的窟窿也还张着口。
局当然险。
甚至可以说,比边关十万蛮军压城时更险。
可这一次,他也终于不用再猜谁是藏在最深处捅刀子的那个人了。
敌人的脸,已经看清。
剩下的,便是怎么让这张脸在未来某一刻,亲眼看着自己满手抓着的银子、铺子、田契、票路,一点点塌成废墟。
沈砚抬起头,眼底只剩下极冷的光。
“从现在。”
“就开始。”
周老账房与韩六河同时起身。
“是!”
书房里的灯更亮了。
桌上的图纸、箭头、抵押线、钱庄名录和世族节点,也在这一夜被重新摊开、重画、重排。
而京城里绝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
在户部门前那场挤兑风暴尚未真正平息、五皇子和裴应狐还在暗处等着看沈砚如何补东南的窟窿时,一张比他们更黑、更深、也更像绞肉机的网,已经在沈府书房里,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这一次,不是拆局。
是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