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釜底抽薪(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户部外头的人潮,到了傍晚也没散。
雨雪停过一阵,又化成细密的冰粒,打在门匾和石阶上,发出一层碎而急的响。可这点响声,根本压不住门外那些要兑票、要现银、要说法的吵嚷。
“户部说得好听,银子呢!”
“折银票保本保息,今日怎么就只会叫我们等!”
“东南的银车都没了,再等下去,我们等的是不是自己的棺材本也没了!”
门外禁军和兵马司死死拦着,长枪横成一线,可人心这东西,最怕的从来不是刀兵,是前头那个人一喊“快跑”,后头便会跟着全乱。
户部后堂内,算盘声也没停过。
周老账房拨得指尖都发红了,抬头时嗓子发哑:“东家,再这么兑下去,咱们今夜是能强撑住,可明日天亮以后,局只会更大。”
韩六河也少见地没了平日那股机灵劲,脸色阴沉:“外头几家和老宁远伯有牵扯的钱庄,明里暗里都在放风,说新票不稳,盐引未定,东南账又乱了。那些持票的商户本来还想等等,一听这话,谁不急?”
萧明玥站在总账案前,灯火照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眸色却很静。
“宫中的保底金,不能轻动。”
她这句话,白日里已经说过一次。
现在再说,屋里还是没人反驳。
因为大家都知道,那笔钱一旦真下了场,便等于明着告诉满京城——户部已经开始拿最后的底裤挡风了。
那不是救火。
那是往油锅里倒一瓢热酒。
常福站在旁边,急得直抓头发,忍不住看向沈砚:“少爷,咱们总不能眼看着外头继续闹下去吧?再闹一夜,明早别说商户,连卖豆腐的大娘都得来拍门。”
沈砚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手边摊着的不是账册,而是一张刚画出来不久的京城钱路图。
图上密密麻麻,户部、钱庄、世家外仓、地下票号、典行、盐引旧线和商盟节点,全被不同颜色的墨线勾连在一起。
他白日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可越是这样,屋里的人反而越不敢多嘴。
因为他们都知道,沈砚这人一旦不贫了,多半不是没办法,而是在想一种比所有人都更不像人的办法。
良久,他终于抬起眼。
“谁说我要硬填窟窿了?”
周老账房一愣:“东家?”
沈砚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平静得很。
“他们现在最想看的,不就是我们拿内廷保底金、拿商盟老底、拿苏家旁支的钱去拼命堵这口破洞么?”
“咱们越急着堵,他们越高兴。”
“因为只要我们开始往外掏最后那点东西,他们就会更确定——东南这一刀,砍到命门了。”
韩六河皱眉道:“可若不堵,外头的挤兑……”
“挤兑要堵。”沈砚打断他,“但不是拿自己最后那点真金白银去堵。”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萧明玥面前。
“四公主,户部现在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名义。”
萧明玥抬眸看他。
沈砚继续道:“只要朝廷名义还在,盐、税、官引、认购、特许、封定、官保,这些词就还值钱。”
“而五皇子和老宁远伯那群人,现在最缺什么?”
周老账房下意识接道:“他们刚从东南劫了银,也从几处盐仓和票路里卷了些黑银出来,可这些银子来路太脏,不好直接上台面。”
“对。”沈砚点头,“而且他们现在已经尝到甜头了。”
“在他们眼里,咱们这边钱路断了,折银票风雨飘摇,四公主户部吃紧,我又刚从兵部火场和东南缺口里焦头烂额地爬出来。这个时候,若朝廷突然拿出一条能迅速回血、还能把命脉卖个高价的路,你说他们会不会动心?”
常福听得眼睛一亮,又有点没跟上:“少爷,您是说……卖什么?”
沈砚唇角终于勾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卖希望。”
屋里一下安静了。
沈砚转过身,走到那张钱路图边上,拿起笔,在江南几州的位置上圈了一道。
“放风出去。”
“就说朝廷为稳商路、补东南乱局,准备提前开启‘江南新盐引’特许认购。”
韩六河先是一愣,随即眼皮猛跳:“新盐引?”
周老账房也倒吸一口凉气:“东家,您这是……”
“我这是给他们递梯子。”
沈砚笑了笑,“而且是一架看上去金灿灿、踩上去就能上天的梯子。”
他说话的时候,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冷得惊人。
“内容你们记好。”
“第一,江南新盐引不是全面铺开,是‘特许认购’,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第二,只需一成现银作定金,其余可用田产、旺铺、盐契、船契,甚至地下钱庄的票据作保。”
“第三,这批新盐引一旦定下来,后头连着的是江南几州新盐线分销、官商混运、后续盐课抽红,利润高到足以让任何一个自认有脑子的老狐狸流口水。”
常福听得嘴都张开了:“一成现银?”
“对,一成。”沈砚点头,“不然他们哪有胆子下重注。”
“定金低,抵押宽,后头利润又高,这不是认购,这在他们眼里,是捡钱。”
萧明玥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眸光微微一动。
“你要把他们手里的脏银和老本,主动引到我们这张桌子上来。”
“不错。”
沈砚看着她,语气极稳。
“他们不是想看我们拿银子填坑么?”
“那我就不填。”
“我让他们自己带着银子,排着队往坑里跳。”
韩六河听得呼吸都急了,忍不住往前半步:“东家,这口风若真放出去,五皇子和老宁远伯那边多半真会扑。可……可他们会信吗?”
“会。”
沈砚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因为现在最着急洗黑银、找去路、还想再顺手掐死我们的人,就是他们。”
“他们手上从东南劫来的银子和吃进来的票路,若只捂着,就是死银。”
“可若能借朝廷新盐引的名头一口吞进去,那便是立刻上台面的肥肉。”
他说到这里,轻轻一顿。
“更何况,他们现在觉得我已经被逼急了。”
“在他们眼里,我拿出这批新盐引,不是布局,是求生。”
“是户部和四公主快顶不住了,所以不得不把江南命脉切一块出来,卖给最有钱、也最敢下口的人。”
周老账房听到这里,后背都隐隐发麻。
因为他已经开始看见那幅画面了。
老宁远伯一系的钱庄、五皇子外头的白手套、几家世族的外仓和典契行,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绝不可能只是旁观。
他们会扑上来。
而且会抢着扑上来。
“东家……”周老账房低声道,“那放风的口子,得做得像一点。”
“当然要像。”沈砚道,“而且不能是我们自己喊。”
“先从户部外头那几家最焦躁的大商户入手,给他们一点半真半假的暗示。再让三公主那边的清流商圈不经意听见一点。最后,才从几家和世族关系最深的地下钱庄外头,漏出第一层消息。”
“记住,不是公开告示。”
“是‘内消息’。”
“越像只能少数人先知道的东西,他们才越会抢。”
韩六河连连点头,越听眼越亮。
“明白了。真要是明文贴出去,大家反而都疑。可若是从门路、从暗口、从那些自以为有内幕的人手里漏出来,那帮老狐狸保准一个比一个上头。”
常福也跟着反应过来,拍了下大腿。
“对啊!那帮人最爱信这种‘别人不知道,就我先知道’的消息。”
“尤其是五皇子那一系。”沈砚淡淡道,“他们现在正觉得自己赢了一手,眼看着咱们户部门口挤兑成这样,心里大概正琢磨我会不会狗急跳墙。”
“这时候若听说我真的打算卖江南盐引,他们第一个反应绝不是怀疑。”
“而是觉得,果然如此。”
萧明玥沉吟片刻,缓缓道:“可若名额有限,谁来认,谁来定,谁来做表面的章程?”
“章程也要给。”
沈砚走回案边,刷刷落笔。
“就按‘临时特许认购令’的样子起草一个内部章程,不下正式公文,只做几份半机密抄本。”
“写明认购资格——大商号、旧盐路承接者、具备大额现银与可抵押资产者优先。”
“再写明认购方式——一成现银,九成可用经官可核之产业票据、田契、铺契作保,若是地下钱庄出票,只要背后担保够重,也可暂收。”
周老账房一边听,一边手心发潮。
“东家,这等于是在明摆着放他们把手里的票路和产业都压上来。”
“对。”
“可他们若真一口吞太多……”
“那才好。”
沈砚看着他,语气温和得近乎瘆人。
“他们若只出一点银子,咱们怎么釜底抽薪?”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听明白这章标题里的分量。
不是拖,不是堵,不是周转。
是抽。
抽的不是他们眼下这口挤兑的风。
是五皇子、老宁远伯和那些世家钱袋子底下那根真正撑着他们继续作恶的柴。
沈砚继续道:“还有一条,最重要。”
“消息里必须提一句——此批新盐引将优先覆盖东南乱局后重整盐线,未来利润高于旧盐引两到三成。”
“利润越高,名额越少,抵押越宽,他们才越会抢着把自家田产、铺面、票据全压过来。”
韩六河听得牙都快酸了。
“东家,您这是拿金锄头去钓一群疯狗。”
“不是疯狗。”沈砚道,“是鲨鱼。”
“闻见血就会扑,扑上来就不肯松口。”
“现在京城最大的血味,不就是咱们户部这点资金危机么?”
“他们会觉得,只要一口吞下这批新盐引,朝廷的盐脉、东南的回流和咱们手里最后那点命,全得变成他们的。”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笑。
“那就让他们这么想。”
窗外风更紧了。
户部前头闹兑票的人,还在喊。
可屋里这几个人的心思,已经被那批还没真正放出去的新盐引给彻底拽住了。
这局,若真成了,眼下的挤兑便不再只是危机。
而是引五皇子和世家下重注的最佳戏台。
萧明玥抬眼看着沈砚,沉默几息,才道:“我可以让户部这边配合放风。”
“但这口风一放,咱们自己的人里也会有人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