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釜底抽薪(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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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那些本就持票不稳的商户和朝臣。”
“那就让他们慌一点。”沈砚道,“慌,才像真的。”
“若我们一点不乱,五皇子和老宁远伯反倒会留心。”
“现在最值钱的,不是稳定。”
“是像快稳不住了。”
常福在后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少爷,那咱们户部门口还得继续装苦相?”
“不是装。”沈砚看他一眼,“是本来就苦。”
“咱们现在真缺钱,这一点半点都不假。只是他们以为,我们会拿最后的真银子和保底命去填。”
“可我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以为这批江南新盐引能替我们填。”
“而他们会忍不住先替我们填。”
韩六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东家,那若五皇子和世家不只拿劫来的黑银,连自己老本都往里压……”
“那就更好。”
沈砚低头,把几处名字一一写在纸上。
老宁远伯。
福顺典。
德广钱庄。
周家外仓。
郑家票号。
还有几处平时看着不显眼,实则和五皇子暗线关系极深的典行和盐路中间口。
“给他们这个机会。”
“让他们抵。”
“让他们押。”
“让他们觉得自己一旦吃下这批盐引,便能顺手接住整个江南命脉。”
“他们越贪,后头越死。”
周老账房听到这里,终于彻底定住了心神。
东家这不是临时赌气。
他是真的已经把整张牌桌往另一边掀过去了。
于是老人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东家,老朽明白了。”
“今夜起,咱们自己的人也分层知情。明面上,只知户部要借新盐引回笼现银;暗里真正知道抵押条目和认购宽限的,只留咱们最核心这几人。”
“对。”沈砚点头,“别让消息一下漏太全。”
“先漏定金低。”
“再漏利润高。”
“最后才漏可用田产、旺铺、钱庄票据作保。”
“哪一层都得像不经意。”
“让他们自己把后面的贪心补完。”
萧明玥走到案边,亲自拿过那份新写的“内部章程”,扫了几眼,声音平静。
“这一条加上。”
她提笔补了一句。
“认购之资,凡先到并担保最重者,可优先锁定头批名额。”
沈砚看着那一行字,笑了。
“殿下也学坏了。”
“不是学坏。”萧明玥看着他,“是怕他们抢得不够凶。”
两人目光一对,案前那股原本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终于裂开了一线。
不是轻松。
是终于看见了一把能反刺回去的刀。
韩六河已经坐不住了。
“东家,我现在就去走风。”
“去吧。”
沈砚把写好的几份不同版本的消息递给他,“记住,第一层先给那些已经开始怕票子砸手里的大商户,让他们觉得朝廷是被逼急了,准备拿江南盐引来换命。”
“第二层,漏给老宁远伯那几家钱庄和五皇子外头的白手套。语气要像偶然,不像请。”
“第三层,再让几家世族自己从别处听见。”
“等他们听见时,前头两层人已经在动心了。”
韩六河把纸一揣,眼神亮得发狠。
“明白。”
“今夜我就让他们都闻着这口香味睡不着觉。”
说完便匆匆出去了。
常福也按捺不住,凑过来问:“少爷,那户部门口那些人还兑吗?”
“兑。”
“还继续放银子?”
“继续。”
沈砚淡淡道,“但从现在起,放银子的节奏稍微乱一点。”
“前头两批照旧,让他们觉得户部还在硬撑;后头故意拖慢几处,让外头的人更信‘户部真是被逼到要卖盐引了’。”
常福恍然大悟。
“要让他们觉得,这批新盐引就是咱们的救命药。”
“对。”
“那他们就会抢着来做咱们的大夫。”
“然后顺便把自己一并治死。”
常福乐得差点笑出声,又赶紧闭嘴,生怕惊跑了谁似的。
屋里只剩周老账房和萧明玥还在。
两人一个看图,一个看账,都是在心里重新盘算。
这场局,走到这里,已经彻底不是救火的思路了。
是借火做饵,反过来点别人家仓房。
而且点的,还不是表面那些可有可无的杂货。
是世家百年的地契、铺面、钱路和他们刚劫来还没焐热的脏银。
周老账房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东家,五皇子和老宁远伯如今最怕的,是被别人先吃了头批名额。若真让他们知道名额有限,只怕会连夜想办法凑现银、抬抵押、抢在前头压注。”
“那不正是我们想要的?”沈砚道。
“他们一急,抵押给我们的就不会是浮财。”
“而是最值钱、最真、也最舍不得拿出来的东西。”
“平时拿刀架着他们脖子都未必肯吐的田产旺铺和票路担保,这回只要够贪,他们自己就会双手送来。”
周老账房听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这一辈子做账,见过无数商场倾轧、钱庄倒闭、豪商破家。可像今夜这样,明明外头还是自己这边被挤兑得快喘不过气来,东家却已经开始反手给对面全家画棺材板尺寸的局,他是真第一次见。
而且越想越冷。
也越想越痛快。
萧明玥把章程卷起,交给秦女官。
“按他说的,分层散出去。”
“不要快,要准。”
“是。”
秦女官领命而去。
屋里终于只剩下沈砚与萧明玥二人。
外头人声、风声、户部前院挤兑的喧闹声,仍远远近近地传来,像在提醒这局还远没到喘气的时候。
萧明玥看着他,轻声问了一句。
“你有几成把握?”
沈砚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窗外那片仍然沉着的夜色。
“若只是让他们咬饵,八成。”
“若是让他们把家底也一起押上来,六成。”
“若想最后把他们拖进自己都爬不出的坑……”
他说到这里,终于又露出一点很淡的笑。
“现在还不好说。”
萧明玥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这已经是他眼下能给出的最实在的答案。
而且,六成,放在这种几乎被人一刀逼到墙角的局面里,已经不是低了。
她轻轻点头。
“够了。”
沈砚也点头。
“够他们死一回了。”
窗外,风声忽然更紧了一些。
而这一夜,京城里不少本该早睡的人,果然都睡不着了。
最先睡不着的,是几家手里正压着大额折银票、又怕户部真撑不住的大商号掌柜。他们从不同门路听见了同一句含糊却足够要命的话——朝廷准备拿江南新盐引出来换现银,名额有限,只要一成定金。
再往后,消息就像滴进油锅里的水珠,噼啪一声便炸了开来。
老宁远伯一系的地下钱庄,先收到第二层风声。
五皇子外头那几只白手套,也在半夜里急匆匆往外跑。
而几家本就在东南那一刀里吃了好处、正愁手里脏银和劫来的票路如何生息的世族,更是像突然闻见血腥味的鲨鱼,先是怀疑,随即试探,最后目光一个比一个亮。
江南新盐引。
一成现银。
九成可押。
利润惊人。
名额有限。
这几句话,像有人专门拿钩子,一点一点往他们喉咙里送。
而沈砚就坐在书房里,听着外头风声不急不缓地往各处散,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挤兑危机,还没结束。
但从这一夜起,另一场更深、更黑,也更像绞肉机的局,已经开始转了。
谁先贪,谁先死。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给那些人慢慢退的路。
桌上那张“江南新盐引特许认购”的半机密章程,在灯火下微微泛着光。
看起来像救命稻草。
也像一张写好了名字的卖身契。
只等那些自以为捡到了天大便宜的人,自己亲手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