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现代做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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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书房里,灯火亮了一整夜。
外头的风雪虽停了,屋中却比昨夜更冷。不是天气冷,是桌上摊开的那些账、契、票、抵押物清单、空白商契和几份刚拟好的“内部章程”,一张比一张更像刀。
周老账房站在案旁,手里捏着一份刚誊好的契书,额头上全是细汗。
他做了一辈子账,见过豪商破产,见过钱庄挤兑,也见过世家拿票路、田契和盐引把人活活压死。可像今日这样,明明自家户部和商盟还挂在风口上,东家却已经开始反过来给别人画坟头草长多高,他是真头一回见。
而且,越看越心惊。
“东家……”
他把手里那张契书放下,喉头发干,“这一份,老朽再看了一遍。”
“嗯。”沈砚坐在长案后,眼皮都没抬,“看懂了多少?”
周老账房苦笑一声。
“看懂了七成,剩下三成,不敢说。”
“说。”
“这东西……像借契,又不像借契;像认购,又不像认购;看着是几家商会一起给新盐引作保,实则一层扣一层,谁也不是单独押上去,偏偏谁都跑不掉。”
他说到这里,额上汗更多了些。
“老朽算了三遍,若只是按表面看,五皇子那边和几家世族的白手套钱庄,是拿一成现银撬了十成盐引份额,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若把您后头这几份互保、违约补仓、提前追索和交叉担保的条目一起连上……”
周老账房声音发颤。
“那他们不是占便宜,是在自己给自己脖子上套绳子。”
沈砚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
“总算没白跟我学这几个月。”
周老账房一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他看得越明白,越觉得后背发凉。
桌上摆着的,不是一两份普通商契。
是一整套局。
昨夜“江南新盐引特许认购”的风一放出去,京城地下钱庄和世家外仓那边果然像闻见血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今晨不过刚到巳时,福顺典、德广钱庄、周家外仓、郑家票号,连带着几家平日装得最清高的老牌商号,便已经通过各自的白手套和中间人,开始试探认购的门路。
他们不傻。
所以没人会第一个明着跳出来说“我要吃这批盐引”。
可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件事。
一成现银作定金,剩下的田契、铺契、船契、旧票路和钱庄担保,到底怎么押,押到哪一步算数,谁先签,谁先锁名额。
这便够了。
因为人只要开始问,就已经动心了。
而动心的人,最好骗。
韩六河从外头快步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钱庄和酒楼里特有的杂味,脸上却压不住兴奋。
“东家,上钩了。”
周老账房抬头看他。
“哪边?”
“都上了。”韩六河把手里几封暗记递过去,“五皇子外头那两家白手套商会,今晨一早便托人问了三回;老宁远伯府那边最贪,嘴上说只是替几位老商号打听,实际上已经在连夜归拢几处旧盐线的票据和外州仓契。”
“周家、郑家那边更绝,生怕自己慢一步,已经把前几日刚从东南那一刀里洗出来的脏银,顺着地下钱庄往京中抬。”
“看样子,是准备狠狠干一票大的。”
常福在旁边一听,立刻乐了。
“这帮孙子还真不怕撑死。”
韩六河嘿嘿一笑。
“不是不怕,是他们现在越看越觉得,这就是一块天上掉下来的肥肉。”
说着,他把其中一封抄件摊开。
“这是德广钱庄那边送出来的话。原话是——‘朝廷这回是真急了,四公主也撑不住了,不然绝不会把江南新盐引这样的大命脉拿出来拆卖。谁先吃进去,谁就等于拿住了她们最后半口气。’”
常福笑得直拍腿。
“好家伙,他们都自己帮咱们把心路写好了。”
沈砚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眼底连点波澜都没有。
“正常。”
“他们不是在判断真假。”
“他们是在判断,自己能不能比别人更快抢到。”
说完,他抬手在桌上那一叠空白商契上轻轻点了点。
“萧云昭那边,回话了吗?”
周老账房立刻从袖里取出一封薄薄的信。
“回了。”
“昨夜送过去的,今晨三公主府便把印信和几句手书递了回来。”
沈砚拆开信,只看了两眼,唇角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信很短。
就一句话。
“你既要借我名,那便借得像一些,别做得太粗,免得连我都跟着丢脸。”
末尾没有落太多废话,只盖了三公主府最惯常那枚半私半公的云纹小印。
这东西放在朝堂上不算什么。
可放在士林和清流商圈眼里,分量却极重。
萧云昭这些年最让人服的,从来不只是公主身份,而是她在文人、清流和几家旧商路中的信誉。她不轻易替谁背书,可一旦她的名头若有若无地挂在某件事后头,便足够让无数原本还想再观望一眼的人,先放下三分疑心。
而沈砚要的,也正是这三分疑心落下去之后,那剩下的七分贪。
“成了。”
他把信放到桌上,指尖压住印记。
“明面上的空壳商会,不宜直接挂商盟和户部的名。让云昭那边替我做一层信用担保,分量刚刚好。”
周老账房还是有些不放心。
“东家,三公主虽肯给名,可这些空壳商会终究是空壳。万一五皇子那边真要逐条验底……”
“让他们验。”
沈砚淡淡道,“越验,越像真的。”
他说着,翻开其中一份新拟的契约。
这契约若只是寻常商人来看,大概会觉得只是条款比普通认购书多了几页。可真正懂账路的人若细看,便会发现这里头埋着一层又一层钩子。
表面上,甲方是三家新设的“江南盐务承销商会”,名字都起得极正经,什么“澄和号”“广裕行”“通平码”,背后挂着的,却都是昨日刚刚用别处老商号壳子、重新拼起来的空会。
它们名下并无多少实产,却偏偏各自都有一份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信用佐保”。
其中一层,便来自三公主那边愿意借出的那点名。
不明着写她。
可几份背书与推荐函中,却都巧妙地绕出了一条清流商圈与士林旧脉的线,让人一看便会下意识觉得——这几家空壳商会背后,不是纯商路,是有三公主府和几位清流中人隐约看着的。
这样一来,那些最会自作聪明的老狐狸,反而会更放心。
因为他们会觉得,这不是骗局。
这是四公主和沈砚在户部挤兑之下,借着三公主的文名和商圈信用,搭起的一座“临时桥”。
桥很晃。
但正因为晃,他们才更觉得自己能上去抄底。
沈砚指尖顺着契约一条条划过去。
“看这里。”
周老账房和韩六河都凑近了。
“第一重,是认购本身。”
“他们出一成现银,九成抵押,拿到的是将来盐引份额与分销优先。”
“这一步,他们以为自己是用极小的本金,撬了极大的货。”
韩六河点头。
“这就是杠杆。”
“对。”沈砚看他一眼,“还不算笨。”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局不在这一成定金,在后头两层连环互保。”
他翻到后面几页。
“你们看第二重,甲方三家空壳商会彼此之间互作交叉担保。任何一家认购对象若出现‘外部担保不足、抵押物估值波动、附属票据失去流通性’三种情况之一,其余两家商会有权立即要求追加担保。”
周老账房盯着那一行,心里一跳。
“东家,这不就是……”
“对赌追保。”沈砚平静道,“平时不显,一旦市面流动性一紧、票据估值一掉,对方就得立刻补。”
韩六河咽了口唾沫。
“可五皇子和世家那边现在正准备拿地下钱庄票据和旺铺田契来押。若咱们后头再稍微动一动这些票据和铺契的市场价……”
“他们就得补现金。”
沈砚把话接上。
“而这时候,他们最缺的,恰恰就是现金。”
屋里安静了一瞬。
常福听不懂太细,可也嗅出味儿来了。
“少爷,这是不是就是先骗他们把家底押上来,再让他们自己发现家底不够?”
“差不多。”
沈砚道,“不过还不够狠。”
他又翻到最后那几页。
“第三重,才是绞肉机。”
纸页一摊,最中间那几行字写得并不密,甚至看起来还很普通。
“凡参与认购者,若在协议期内因任何一笔交叉担保被触发追索,而无法于限定时辰内补足现银,则其已抵押全部资产自动转入联保共担池;共担池内资产可由任一已履约之认购方以折价优先承接。”
周老账房看完,手心都凉了。
“折价优先承接……”
他喃喃了一句,随后猛地抬头看向沈砚。
“东家,您这是把他们所有东西,一起锁进了一个池子里!”
“对。”
沈砚笑了笑,“这才叫交叉抵押。”
“平时看着,大家都只拿自己那一份作保,彼此还觉得自己能靠联保撬更大的盐引份额。”
“可一旦其中任意一个大户或者钱庄先扛不住,触发追加担保又补不出现金,整个共担池便会开始吞资产。”
韩六河听到这儿,终于彻底明白了,后脊背都发麻。
“而且,他们彼此之间还未必知道,对方到底把多少老本和暗票压进来了。”
“当然不会知道。”沈砚道,“知道了,他们就没法这么放心地一起贪了。”
“所以消息得分层放,认购也得分口子签。”
“让他们都以为,自己只是和朝廷、和几家空壳商会做了一笔大生意。”
“实际上,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给彼此作保。”
“谁先出事,所有人一起陪葬。”
周老账房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都低了许多。
“东家,这要是真走到触发那一步……”
“世家百年的田产、旺铺、盐线、票号,会瞬间资不抵债。”
沈砚说这话的时候,平静得像在念一串和自己无关的数字。
“而且最妙的是,他们会以为自己是在控盐,是在控我们,是在趁我们挤兑时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