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杀机暗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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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是在入夜后真正大起来的。
皇城朱墙之外,风卷雪沫,宫灯被吹得忽明忽暗,连金水桥上的石栏都覆了一层薄白。可太和殿内,却像与外头隔着两个世界。
殿门高开,地龙烧得极暖,金炉中龙涎香袅袅而起,压住了酒气、菜香与丝竹声。两侧宫灯如昼,映得朱柱金梁流光溢彩。钟磬轻鸣,乐工分列,教坊司的新排剑舞尚未上场,先有胡旋与广袖在殿中起落,衣袂翻飞,珠钗摇曳,满殿都是一派歌舞升平的年节富贵。
满朝文武、宗室王公与诸位皇子公主皆已依序落座。
这是大宁除夕大宴。
也是今年京城最像太平的一夜。
只可惜,真正看得懂局的人,都知道今夜最不值钱的,就是“太平”两个字。
沈砚坐在距离御座不远的功臣席上,面前摆着御膳房特供的热酒、时鲜和几盘时令果品。他今日穿得很规矩,绯色朝服外罩着一件宴席所用的深纹外氅,衬得整个人比平日里更挺拔几分。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很散。
散得像是真来吃年夜饭的。
他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橘皮被他剥得很完整,修长手指一圈圈往下带,动作甚至有点赏心悦目。剥完之后,他还不急着吃,只垂着眼,把那一瓣瓣橘肉挑得很仔细,像是对眼前这桌宴席最大的兴趣,就是分清楚哪一瓣筋络少一些。
常人若瞧见,多半会在心里骂一句,沈大人果然还是那个沈大人,哪怕到了太和殿,骨子里也还是带着几分懒散与不正经。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眼角余光从未真正离过大殿。
左边第三列送酒的太监,步子太稳。
稳得不像常年在御前伺候、最讲究低眉顺眼的内侍,反倒像把每一步都提前量过的刀手。
靠近偏廊阴影处那两名轮值侍卫,握袖口的手始终太紧。
紧得不是冷,是准备动。
还有殿门内侧刚换进来的两名杂役,一个抬炭盆,一个拎热水,低头低得很规矩,可肩背的线条实在太直了些,直得不像宫里干惯了杂活、见了大人物就会缩肩的下人。
沈砚捏起一瓣橘子送入口中,神色仍旧慵懒,舌尖却尝不出多少甜。
因为他知道,今晚这殿里,糖和血很快就得掺到一块儿了。
御座方向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老皇帝到了。
满殿文武同时起身,山呼万岁。太和殿上方才还有些浮动的声浪顿时齐刷刷压了下去,只剩钟磬轻震与衣袍拂地之声。
沈砚也跟着起身,抬眼看向御座。
老皇帝今日穿的是除夕大宴的大礼常服,外头罩着明黄龙纹氅,按理说该显得威仪赫赫,可那份威仪如今更多靠的是那一身衣冠,而不是气色。
他是被两名内侍搀着一步步走上御阶的。
脸色灰白,嘴唇都比平时淡,才坐下没片刻,便低低咳了两声。那咳声压得很克制,却偏偏因为太静,显得更刺耳。旁边大太监立刻躬身奉上温热参茶,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里发凉。
今夜老皇帝看上去,是真的在强撑。
至少落在殿中绝大多数人眼里,是这样。
萧长宁坐在宗室公主席位上,神色冷淡,像是仍旧端着她长公主该有的那份威严与体面。可她眼底那层沉黑,分明比殿外夜色还深。
萧承钧坐在另一侧,手里已端起酒杯,唇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年节笑意。他今日打扮得一如既往地温润端整,月白与深青相衬,越发像个最懂进退的贤王。
只是沈砚很清楚,这位五皇子今夜眼里的笑,跟平日里装出来的那种温和,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是压着刀的笑。
萧承煜则坐得更靠前些,神情比平日更冷,手中酒杯几乎没怎么动。他像是在看歌舞,也像是在看谁会先露破绽。三皇子这人平时最沉不住气,可今晚,反倒显出几分反常的沉默。
沈砚看着他,心里反而更确定了一件事。
三皇子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说,他至少察觉到今晚不会只是一场普通宫宴。
只不过,他未必知道刀会从哪儿先亮出来。
“众卿平身,赐座。”
老皇帝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些病后的沙哑。
众人谢恩落座,大宴这才真正开场。
酒过三巡,前头几支舞乐依次过了。宗室间偶有低声寒暄,文武重臣也依礼举杯,表面瞧着倒真有几分辞旧迎新的热络。
沈砚把第二只橘子也剥完,顺手往自己面前小碟里一放,终于抬手端起酒盏。
酒没入口,只在唇边略略一碰。
他借着这一瞬,正好看见萧承钧的目光从自己这边轻轻掠过,又极快地落向大殿偏西那片上菜的内侍与侍卫混杂处。
就一眼。
可已经够了。
沈砚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两个方向。
与此同时,萧明玥坐在公主席偏内一侧,手边是一盏一直未怎么动过的清茶。她今日穿的是极素净的浅紫宫装,珠饰不多,神色也平静得很。若不是早知她今夜才是掌宫中内外消息的人,旁人多半只会觉得,四公主仍旧是最稳、也最不爱惹眼的那个。
她甚至还抬手揭了揭茶盖,像真在细细品茶。
可茶盖落下时,指尖却极轻地在盏沿上敲了两下。
沈砚眼尾余光看见,唇角不动,只把一瓣橘子慢悠悠送进嘴里。
第一道暗号。
宫门外侧,收网的禁军第一层已就位。
一切照计划在走。
萧清棠坐得比平时更近些。
她今日没有着甲,而是按除夕宴礼穿了一身绛红与墨色相衬的公主华服,广袖压在案边,腰线收得极利,发间金钗不多,反倒把那张本就冷冽的脸衬得更分明。若只看外表,她今夜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叫人不敢逼视的艳色。
可她右手始终有意无意搭在桌案边缘。
那不是一个寻常宫宴上公主该有的坐姿。
稍懂些的人都看得出来,那姿势看着随意,实则最适合发力。
案几可以掀。
袖中暗匕可以落。
桌边那只装果品的银盘,也能在一瞬间砸出去。
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张绷到最满的弓。只要有谁先动一步,她便能在顷刻间把这满殿华彩掀成碎片。
沈砚偏头看了她一眼。
萧清棠似有察觉,也侧眸回望。
四目相对,她只极轻地动了动唇。
“还没来。”
沈砚唇角也动了一下。
“快了。”
两人都没再多看,目光重新落回殿中。
歌舞仍在继续。
又一队舞姬鱼贯而入,广袖翻雪,铃声清脆。太和殿的砖地被烛火照得发亮,女乐腰间银铃随着转身一圈圈响,像是在给这片即将见血的地方提前招魂。
萧承钧端起杯,向御座方向敬了一盏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