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誓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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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血雨来得快,收得也快。
可真正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从来不是那一炷香的刀光,而是刀光之后,终于显形的代价。
早朝散后,满朝文武还沉在五皇子覆灭、老宁远伯府被抄的余震里,宫里却已悄悄换了气。
喜宴残灯未灭,御前的热闹还挂在殿檐下,西暖阁那边却已经急得连脚步都不敢重。
沈砚刚从户部折回宫中,常福便迎着寒风一路小跑,跑得帽子都歪了,脸色比昨夜见着刺客还难看。
“少爷,快!”
“西暖阁传话,陛下又不好了!”
沈砚脚步一顿,眸色瞬间沉下。
昨夜太和殿上,老皇帝虽脸色灰败,却还能强撑着坐在御座上,当庭拍案废五皇子,雷霆手段连半分都没打折。那时候沈砚便知道,这老头不是好转了,是在拿最后一口气硬撑。
只是他没想到,这口气会塌得这么快。
“明玥呢?”
“已经过去了。”常福喘着气道,“太医院的人全在,可听说……听说陛下这次咳出来的不太对。”
不太对。
这三个字,常福说得含糊,可沈砚心里却猛地往下一沉。
他没再多问,转身便往西暖阁去。
一路上的宫道比平日更静,静得像昨夜太和殿那场血根本没发生过。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西暖阁外那份压不住的紧绷刺耳。几名老太医跪在偏廊下,额上尽是汗,端药的小太监手都在抖,大太监站在门外,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什么颜色。
见沈砚来了,大太监像是终于等到主心骨,忙迎上来,声音发颤。
“沈大人,快进去吧。”
“陛下方才咳……咳得厉害,四殿下让奴婢守着,不许旁人乱入。”
沈砚掀帘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不是昨夜太和殿那种新鲜的、热的血腥。
是带着药苦、带着肺腑枯败味道的血。
西暖阁内灯火压得很低,炭火倒烧得旺,可那点暖意根本压不住屋中那股沉沉死气。老皇帝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发灰的枯色。唇边和胡须根处还残着暗黑色的血迹,旁边铜盆里更是触目惊心地积了一层发黑的血水。
萧明玥跪坐在榻边,手中攥着帕子,素来最稳的手此刻也在微微发紧。她听见脚步,抬头看见沈砚,眼底那点强撑着的冷静才轻轻晃了一下。
“你来了。”
沈砚没应声,快步上前,先低头去看老皇帝的脸色,又伸手搭脉。
脉象一入手,他心里便更沉。
乱。
不是寻常虚弱后的细弱,是一种药力强行往上拽着、底下却已经一寸寸塌掉的乱。像朽木表面被铁箍硬箍住了,可里头早已空了。
老皇帝似乎也知道他在看什么,竟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怎么?”
“沈爱卿这回,也没法跟朕说一句‘还能再养养’了?”
这笑里已经没有先前那种帝王拿捏臣子的意味,反倒带着一点过于清醒的疲惫。
沈砚收回手,沉声道:“臣先给陛下行针。”
老皇帝却摇了摇头。
“行针可以。”
“可朕今日叫你和明玥来,不是为了再多躺几天。”
说到这里,他喉头一滚,忽然又剧烈咳了起来。
这一咳比方才更凶,整个人几乎弓了起来,胸口震得发颤。萧明玥脸色骤变,立刻扶住他肩背,沈砚也伸手按住他胸前几处穴位,常年用来吊命的猛药丸迅速送入口中。
可饶是如此,老皇帝还是咳得停不下来。
“噗——”
一大口黑血骤然喷在帕子与锦被上。
那血色比寻常暗得多,带着发乌的沉色,甚至还混着些碎沫。屋里的两名老太医看了一眼,脸都白了,立刻伏得更低,连头都不敢抬。
沈砚眼神一厉,指间银针立刻落下,连封数穴,又让人把药汤端来。
他自己心里却清楚。
这不是治。
是吊。
把最后那一丝将断未断的气,硬往上吊住。
过了好一会儿,老皇帝的咳才勉强平下去。他靠在软枕上,大口喘了几下,眼神反倒比刚才更亮了些。
这种亮,不是好转。
是人到了尽头时,最后那点回光。
萧明玥的指尖在袖中悄悄收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老皇帝慢慢抬手,示意屋里其他人退下。
太医、大太监与宫人很快无声退净,暖阁中只剩下三个人。
一时极静。
静得只剩炭火轻爆和老皇帝偶尔压不住的一点喘息。
他先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萧明玥,许久才开口。
“昨夜,做得不错。”
这话是对两人一起说的。
“老五废了,老宁远伯一脉也断了。”
“朕本以为,还要再费些手脚。”
沈砚低声道:“陛下雷霆一怒,朝中谁敢不从。”
老皇帝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想笑,却又没什么力气。
“少哄朕。”
“昨夜若不是你们三个提早布网,太和殿那一刀,未必就真落不到朕脖子上。”
他说完这句,缓了缓,眼底那点虚弱忽然被一种更深的清明压住。
“不过,老五倒了,不代表事就完了。”
沈砚和萧明玥都没有接话。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要命的话,才刚开始。
果然,老皇帝微微抬起手,指节苍白,声音却比刚才更沉。
“长宁已废,承钧覆灭。”
“京中的门阀钱路,也被你们连根砍了一大截。”
“乍看之下,这盘棋已经快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明玥脸上,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可朕真正最担心的,从来不是她们两个。”
萧明玥心头一紧,轻声道:“父皇是说……三皇兄?”
老皇帝缓缓点头。
“承煜。”
“他没长宁的城府,也没承钧的忍性。”
“可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比她们都凶。”
“兵。”
这一个字落下来,西暖阁里的暖意像都跟着冷了半分。
老皇帝呼吸有些重,沈砚伸手替他扶了扶脉门,没出声打断。
老皇帝却像根本不愿停,继续往下说。
“这些年武定侯、兵部旧人、京郊营和几处地方守备,承煜都在沾。”
“朕知道他不如你们会算,也不如你们会忍。”
“可也正因为如此,一旦他觉得自己没路了,他不会像承钧那样先想着钱路、暗线和宫中小刀子。”
“他会直接拿兵权说话。”
他说到这里,眼神忽然沉得厉害。
“兵谏也好,逼宫也罢。”
“只要他觉得皇权交接已经不可逆转,他就一定会动。”
“而一旦真让他把京郊和地方那几股兵线拧起来……”
老皇帝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可谁都明白。
那便不是宫里死几个刺客,抄几家勋贵的事了。
那是真正的兵变。
是刀枪要往京城里推,是禁军和地方军头要正面撞,是大宁朝局会在皇权交接的那一刻,彻底裂开。
萧明玥脸色比方才又白了一分,手却依旧稳稳扶着老皇帝。
“父皇……”
老皇帝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