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三公主的抉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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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
她又比谁都明白,沈砚说的是对的。
如今的大宁,靠修修补补,靠谁更会做表面文章,已经救不回来了。
若没有人敢真把旧桌子掀了,后头哪怕再出一个“明君”,也不过是多撑几年,再烂一次。
想到这里,萧云昭眼底那层向来清冷的理智,竟罕见地掠过一丝挣扎。
她问自己,若仅仅只是为了大宁,她会不会选这条路?
答案其实已经有了。
会。
可真让她心口发紧的,不只是大宁。
还有面前这个人。
他坐在风雪水榭里,说着足以让天下惊骇的话,却还一副像在闲谈的样子。越是这样,越叫人清楚,他不是一时热血,也不是少年狂言。
而她对他的情绪,也早就不是单纯的欣赏。
从最开始的棋逢对手,到后来的不自觉关注,再到如今哪怕局势未明,也还是想亲自向他问一个最终答案。
理智在告诉她,这种时候不能让情感干扰判断。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问——
若她明知这条路是大宁唯一的破局之路,也明知自己手里的清流与文脉,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替他和萧明玥挡下多少旧礼法的反扑,她还要继续站着看吗?
若继续看,是真理智。
还是懦弱?
沈砚没有催她。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炭火把水榭里的寒意一点点驱散,任由她在那段沉默里自己权衡。
因为他知道,像萧云昭这样的人,任何催促都只会适得其反。
她要的,不是谁替她做决定。
是她自己,真正想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萧云昭终于抬起头。
她眼底那层波动,已经慢慢沉下去了。
剩下的,是一种少见的、几乎带着决断意味的清亮。
“沈砚。”
“嗯?”
“你知道女帝这两个字,一旦真的往前走,会引来什么吗?”
“知道。”沈砚答。
“旧礼法会扑,士林里那些酸腐会骂,门阀会借祖宗家法和所谓纲常大做文章。会有人说牝鸡司晨,会有人说国将不国,会有人宁愿看天下烂掉,也不愿承认一个能做事的女人比他们强。”
萧云昭盯着他:“知道,你还走?”
“走。”
“为什么?”
“因为他们骂不死人。”
沈砚笑了一下,眼底却毫无玩笑之意,“可大宁若继续让他们骂着治,是真会死人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钉子。
把萧云昭心里那点犹豫,彻底钉穿了。
她忽然也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几分疏离和分寸的浅笑。
而是一种终于下了决心之后,连自己都不再往回看的笑。
“好。”
她轻轻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极稳。
“那我也不看了。”
沈砚目光一顿。
萧云昭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我放弃中立。”
“我手里的清流、人脉、文脉、书院、名士,还有这些年维持出来的那点‘三公主不轻易偏向任何一方’的名声——”
“全押给你和四妹。”
水榭里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站队。
是三公主萧云昭,亲口把自己多年经营的一切政治资本,彻底押上了牌桌。
而且是明知对面是旧礼法与满朝酸儒,也仍旧不回头地押。
沈砚看着她,眼神终于真正沉了几分。
“殿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萧云昭点头。
“再站在旁边,只会看着正确的路被错误的人堵死。”
“我不愿意。”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眸光轻轻落在沈砚脸上。
“何况……”
“什么?”
萧云昭唇角微微一弯,那笑里竟难得带了一点不再掩饰的坦然。
“何况,我若继续置身事外,往后大概也会后悔。”
这句话没有说满。
可不必说满。
沈砚也听得懂。
他一向擅长在许多人话里听出半句心思,更何况眼前是萧云昭。
风雪之中,水榭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静。
不是尴尬,也不是暧昧被戳穿后的仓促。
而是一种彼此都明白,却都不需要再多说的通透。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殿下这一手,够狠。”
“我都还没开口请,您先把自己押过来了。”
萧云昭淡淡道:“你若真开口请,我反倒未必答得这么快。”
“所以臣什么都没说。”
“你当然不会说。”萧云昭看着他,“你这个人,最会等别人自己走过来。”
沈砚摊了摊手,神情很无辜。
“臣冤枉。”
“是殿下自己眼光好。”
萧云昭轻轻嗤了一声,却没再跟他拌这个嘴。
她转而正色道:“既然我已决定站过来,那有几件事,便得先说清。”
“殿下请讲。”
“第一,清流和书院那一脉,我会开始提前吹风。”
“不是直接喊什么女帝,那太急,也太容易把人吓跑。”
“我要先让他们承认一件事——如今真正能接住大宁这盘局的人,是四妹,而不是她的性别。”
沈砚点头:“这一步,正该由殿下来。”
萧云昭继续道:“第二,士林里那些还在摇摆、既讨厌世家又怕女子掌国的寒门文人,我来替你们拢。”
“他们未必一开始就全听,但只要文脉里先有人开口,后头便会有人跟。”
“第三——”
她顿了顿,眸色更深了些。
“若真到了最后摊牌那一步,朝堂上需要有人替四妹把那层礼法的皮活活撕下来,我来做第一刀。”
这话说得很轻。
可沈砚听得出来,这句承诺有多重。
三公主向来是清流眼里的云端人。
她若亲自下场,便不是普通文人写几篇文章、书院里争几句道理那么简单了。
那是真正的文官后盾。
是足以在最关键的时候,把四公主称帝这件事,从“不可想象”推到“可以争一争”的最大推力。
沈砚终于正了神色,向她拱了拱手。
“臣替明玥,也替大宁,谢殿下。”
萧云昭没有受他这个全礼,只抬手轻轻按下他的手臂。
“别替她谢,也别替大宁谢。”
“我今日做这个决定,不只是为了谁。”
她看着他,眼底那点一向压得极深的情绪,终于坦坦荡荡地露出一点边角。
“也是为了我自己。”
沈砚心里微微一动。
可他到底没在这时候再多说一句轻薄的话。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的萧云昭,不需要玩笑来化。
她走出这一步,已经很重。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后头的话,反倒更务实了些。
什么书院先动,哪些清流名士可以先吹风,谁最顽固,谁看似守旧实则最好撬,哪几位老儒嘴最毒却又最好顾面子……萧云昭一条条说出来,冷静得像重新回到了她最熟悉的棋盘前。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站在棋盘外。
而是亲手把自己的棋子,压进了沈砚这一边。
等茶凉到第三道,天色也开始慢慢发暗。
沈砚起身告辞时,水榭外的雪已停了。
残冰映着暮色,天地之间一片寂白。
萧云昭送他到榭边,没有再往前。
风拂过她鬓边发丝,也把那支青玉簪上的冷光吹得微微一晃。
“沈砚。”
“嗯?”
“这条路,很难。”
“我知道。”
“而且不会只赢一次便结束。”
“我也知道。”
萧云昭看着他,唇角轻轻一弯。
“那就走到底吧。”
沈砚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也笑了。
“好。”
“走到底。”
他说完,转身离开水榭。
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云昭仍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穿过回廊、穿过残雪、最后消失在公主府后园的暮色里。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手指拢进袖中时,掌心其实仍有一点细微的凉意。
可她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定。
中立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从今往后,三公主府、清流文脉、书院名士,这些原本始终横着放在棋盘外的力量,也会真正往同一个方向压下去。
而那方向,不再模糊。
是沈砚。
也是萧明玥。
更是大宁接下来唯一还能往前破局的那条路。
暮色落下,雪光未散。
水榭中的茶还留着余温。
三公主的抉择,也在这一场风雪残景之中,彻底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