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清流归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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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拍案称快,有人脸色铁青。
那几个最先冒头的酸儒更是差点把胡子都气歪了,连夜写文回击。可他们越写,越被苏清漪抓着字眼往死里打。
你说“牝鸡司晨”,她便引经据典,写古今摄政、垂帘与女主内政的成败,不谈称帝,只谈治世,逼得你没法用一句古训打死。
你说“祖宗成法”,她便反问成法若真无错,大宁何至于世家盘根、军政掣肘、逢灾逢乱皆靠一二异类苦撑。
你若急了,骂她妖言惑众,她便转手一篇《请诸君先救一县之饥,再谈一国之礼》,把你钉到“空谈误国”四个字上。
几轮下来,三皇子一系那帮酸儒几乎被打得怀疑人生。
最要命的是,他们的文章再怎么搬古训、扯纲常,读起来都像在护着那套已经让人看烦了的旧东西。
而印言斋这边,每一篇都把话落在实处。
百姓看得懂,商户看得懂,寒门学子更看得懂。
谁真替天下着想,谁只会抱着礼法做稻草人,一目了然。
于是风向继续变。
变到后来,连一些原本最保守的官员,私下里也开始说话留余地了。
“女子称尊,自然仍是大事。”
“可若只是四公主暂掌中枢、代为摄政……似乎也不是全无道理。”
“毕竟如今朝中能把事办成的,也确实……”
后半句没再说全。
可没说全,比说全更有意思。
因为这意味着,一种新的认知,已经悄悄从“不敢想”变成了“也许可以想”。
而这,正是沈砚想要的第一层破口。
他没有亲自下场写一篇《请四公主登基》的檄文,那样太急,也太愚蠢。
他要的是把“女帝”这两个最敏感、最刺耳的字,先拆开。
先让人接受“四公主摄政理政,顺理成章”。
再让人接受“明君不论男女”。
等这两层都种进去了,后头真正的那一步,便不再是平地起高楼,而是水到渠成。
这一日傍晚,沈砚正坐在府中书房,看着韩六河送来的几处茶楼与书院的最新风声。
“东城鸣鹤书院,今日有七位先生公开称赞四公主稳户部之功。”
“南市寒门士子聚会,自发推举《明君不论男女》为本月策论题。”
“城西两家老牌茶楼里,已经有人把‘四公主若摄政,倒也未尝不可’挂在嘴边说了。”
“至于三皇子那边的酸儒……”
韩六河说到这里,乐了。
“有两个昨儿还写文章骂得挺凶,今儿出门就让学子们追着问:‘先生既重礼法,敢问礼法可平钱荒乎?’问得那俩老东西差点从轿子里摔下来。”
沈砚听完,也笑了。
“活该。”
苏清漪正坐在另一侧翻看新誊好的样张,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高兴得太早。”
“我知道。”沈砚把那几张风声纸一放,语气倒比笑时更稳,“现在只是第一层思想障碍被撬开了,不代表那些守旧老东西就真认命。”
“但只要京城里越来越多人开始把‘四公主摄政’当成顺理成章的事,他们再想靠一句‘牝鸡司晨’把天压回去,便没那么容易了。”
苏清漪轻轻点头。
“所以我才让印言斋最近一律不碰‘帝’字。”
“先让他们习惯一个事实——”
她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眸光清而利。
“国难关头,能稳国的人,才配坐在那个位置附近。”
“至于她是公主,还是皇子,先往后放。”
沈砚看着她,笑了笑。
“苏姑娘现在这笔,是真越来越会杀人不见血了。”
苏清漪没理他,只把一页新稿递过来。
“看看。”
沈砚接过,扫了一眼标题。
《请先问天下安,再问礼制严》。
他啧了一声。
“这篇出去,又得气吐两个老酸儒。”
“吐便吐。”苏清漪语气平平,“他们前些日子不是最爱拿祖宗说事么?如今便让他们去和祖宗讲,看是祖宗礼法重要,还是大宁江山重要。”
书房里一时都笑了。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很实在的痛快。
因为这不仅是文斗赢了几篇文章。
是用舆论、用文脉、用人心,硬生生把守旧势力最后那层最爱拿来压人的“思想高地”,给掀松了。
而这场掀松,不只在书院和茶楼里发酵。
宫中和朝堂上的人,也都不是瞎子。
这几日里,越来越多官员发现,自己哪怕不愿承认,心里也已经先默默认了一件事——
四公主若真的在老皇帝之后继续掌中枢,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接受。
甚至,有些事,除了她,别人未必真做得下来。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回去了。
而这,便是本章最值钱的地方。
不是一夜改天换日。
是让一座最重礼法、最讲名分、也最爱拿祖宗规矩当刀子的京城,第一次真正广泛地生出了一个共鸣:
明君,不论男女。
四公主摄政,也许本就顺理成章。
这股共鸣还不够大到掀桌。
可它已经够稳。
稳到三皇子一系再拿旧礼法出来反击时,不仅压不回去,反而越发显得苍白、迂腐,像一群抱着烂木头不肯松手的落水鬼。
夜色渐深时,沈砚把最后一页风声纸压进案角,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又停了。
京城灯火绵延,远远望去,还是那个纸醉金迷、门第森严的大宁都城。
可他知道,这座城里很多人的脑子,已经在这几日里,被悄悄改了一层。
这层东西,比账更慢,比刀更软,却也更难逆转。
思想这条防线,一旦开了口子,后头许多原本最难走的路,便都有了第一块落脚石。
沈砚望着那片灯火,唇角微微一勾。
老皇帝那盏灯还在晃。
三皇子那边也显然不会安分。
可至少现在,最难啃的那层“名分”与“认知”,已经被他们先啃开了。
后头真到了该往前推的那一刻,京城不至于第一反应就是满街骂声和一片顽抗。
这,便够了。
而书案之后,苏清漪仍在低头改稿。
烛火照着她的侧脸,安静又清丽。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替这座城,提前写下一层新的秩序。
清流已归心。
剩下的,便看谁先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