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雷火天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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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直门外,风雪扑脸。
武定侯那一声“撞城”刚刚压过夜色,前锋家将与被裹挟的京郊叛军便像黑潮一样往前涌了出去。
有人扛着撞木,肩膀顶着粗绳,脚下踩得雪泥飞溅;有人举着大盾,猫着腰往护城河边冲;后头几架临时拼出来的云梯被七八个人推着,木轮碾过冻地,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火把一片片往前压,映得刀枪甲叶都发红,远远看去,真像一股不顾死活的洪流,奔着城门就撞。
萧承煜骑在中军之后,死死盯着那片往前推的火线,喉咙发干。
他知道今夜已经没有回头路。
只要前锋能顶着西直门的守军冲到门下,只要撞木能砸上门闩,只要云梯能有一架搭上城头,他就还有机会。乱起来,京城才能乱,禁军才能乱,皇城那边才会有缝。
所以哪怕方才被萧清棠当众拆穿伪诏,他也只能逼着自己信一件事——
人多,便能耗开城门。
这是冷兵器时代最蛮横、也最常见的道理。
再坚的城门,也怕人命填。
武定侯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骑在前列,刀锋斜指城头,厉声暴喝:“盾前!撞木压上!谁先登城,赏百金!”
一声令下,督战队立刻在后头挥刀逼压。
原本还有几分迟疑的叛军,被前头家将带着、后头刀锋赶着,只能咬牙继续往前扑。护城河前很快便乱成一团,踏雪声、喝骂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发闷。
城头之上,萧清棠立在最前。
夜风从她甲胄边缘穿过去,吹得战氅猎猎作响。她按剑而立,眼神冷得没有半点起伏,只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线。
后方,盾兵已经压住城垛间隙,弓弩手半蹲就位。再往后,是一层在女墙后压得极低、几乎与夜色融成一体的黑影。
那不是弓弩。
是枪。
一排排燧发枪口早已探出了女墙豁口,乌黑冰冷,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群蛰伏的猛兽。持枪的新军全都屏着气,前排半蹲,后排立定,装药、压弹、平枪,动作整齐得几乎没有多余响动。
沈砚就站在枪阵之后。
他披着深色大氅,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支短柄千里镜。方才城下那一场拆诏、喝止和武定侯恼羞成怒的强攻,全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越清楚,他眼里那点冷意便越沉。
这些人真敢拿撞木和云梯,带着一帮被裹挟的士卒,来撞西直门。
还真把自己当成攻城的王师了。
常福站在一旁,探头看了一眼城下那股越冲越近的人潮,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少爷,这帮孙子是真不要命啊。”
沈砚放下千里镜,语气平得很。
“不要命最好。”
“省得咱们还得追。”
话音落下,城下第一批扛盾的叛军已经逼到了护城河前。有人开始往河沟里扔草束和木板,有人把简陋的踏桥往前顶,后头扛着撞木的人则趁机缩在大盾后头,一寸寸往前挪。
他们以为,接下来等着自己的,会是箭雨、滚石、热油,或者城头弓弩一轮轮压射。
这些他们都熟。
也都觉得自己扛得住。
可他们不知道,今夜西直门上等着他们的,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守城打法。
沈砚缓缓抬起手。
城头之上,所有持枪新军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压住。
萧清棠回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一碰,没有一句废话。
沈砚只吐出一个字。
“放。”
下一瞬——
轰!!!
雷鸣般的齐射声,骤然撕裂夜空。
不是一声。
是一整排燧发枪同时喷吐火舌的巨响。
枪口火光在城头连成一线,白烟猛地炸开,像有人贴着女墙放出了一整条火龙。震耳欲聋的轰鸣顺着城墙滚下去,连西直门后的砖石都像跟着颤了一下。
冲在最前头的叛军,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胸口、喉咙、面门便已经炸开了一片血雾。
铅弹不是箭。
它不讲破甲技巧,也不讲你盾举得够不够正。
距离一近,便只剩下蛮横。
最前排那几面厚木大盾,当场被打得木屑乱飞,后头缩着的人像被无形铁锤迎面砸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全,便一头栽进雪泥里。几个披着重甲、原本准备顶住第一波箭雨继续往前冲的武定侯家将,胸腹处直接被打穿,铁甲凹陷爆裂,血从甲缝里猛地喷出来,整个人像纸片一样往后倒。
只是一个照面。
前锋成片倒下。
护城河前那股原本黑压压往前拱的冲锋线,像被人拿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抹掉了最前一层。
城下先是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才是迟来的惨叫。
“啊——!”
“什么东西!”
“甲……甲穿了!”
“盾!盾挡不住!”
有人捂着胸口在地上翻滚,手指缝里全是血;有人脸上被铅弹擦开,半张脸当场烂了,嚎得不似人声;还有人连叫都没叫出来,便已经直挺挺倒进了护城河边那层碎冰和雪泥里。
后头尚未完全压上来的叛军,全都被这一轮齐射打懵了。
他们见过箭雨。
见过弩阵。
甚至也见过北边边军偶尔用过的粗糙火器。
可他们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一排火光一亮,前头的人便像秋天被镰刀割过的麦子,整片整片往下倒。
厚盾没用。
重甲没用。
躲在后头,也未必有用。
这不是守城。
这是屠杀。
萧承煜在后方看着这一幕,脸色刷地就白了。
他不是没听过燧发枪。
京营列装、西郊靶场那次小规模实弹演练的消息,也有人拼死递到过他手里。可消息终究只是消息,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也远不如亲眼看见这一排枪火把自己前锋打烂来得骇人。
他握着缰绳的手骤然发紧,连指节都白了。
“怎么会……”
他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时,声音都是发飘的。
武定侯脸色同样难看,可到底是老军头,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抬刀怒吼:“不许退!继续压!”
“他们枪打一轮便要装药!”
“冲上去!贴近城根!”
这一声喊,倒真把后排一些将领和督战队从惊惧里拽回了半口气。
对。
火器再狠,也该有间隙。
只要趁着他们装药的空档往前扑,冲到城根底下,城头便未必还施展得开。
于是后头督战队立刻挥刀砍人,厉喝声再起。
“前压!”
“谁退谁死!”
“靠上去!”
被裹挟的叛军士卒本已胆裂,可前头是枪火,后头是督战刀,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顶。第二批、第三批人又被硬生生推了上来,踏着前头人的尸体和血,扛着云梯、撞木继续朝护城河与城门口挤。
城头上,白烟还未完全散尽。
可新军的动作,远比他们想象得快。
前排退半步,后排进半步。
通条、装药、压弹、平枪,一气呵成。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下头那群依旧想拿人命填出一条路的叛军,眼神冷得像在看一群自己往磨盘里钻的蠢货。
他再次抬手。
“第二列。”
“放。”
轰!!!
第二轮齐射,比第一轮更近。
因为叛军已经被督战队逼着压到了更靠前的位置。
这一次,铅弹打进人群的效果比方才还要可怕。
前头扛着撞木的十几个人,几乎是同一瞬被打翻。粗大的撞木失去支撑,轰然砸进雪地里,连带把旁边两三个想往前冲的人一并绊倒。那几架好不容易推近一点的云梯也被打得歪斜,抬梯的士卒有的肩头爆血,有的额骨直接被掀开,整个人向后一仰便再也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