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清流论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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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地砖刚换过一批。
前些日子殿前见血太多,哪怕宫人们一遍遍冲洗,血腥气也像渗进了缝里,怎么都散不干净。如今新砖铺上,香炉又多添了几分龙涎香,可满朝文武走进殿中时,还是下意识收着呼吸。
因为谁都知道,今日这场朝会,不会太平。
皇太女摄政的诏书已经明发中外。
名分定了,刀兵也定了。
可这大宁终究不是一张诏书就能把所有人脑子都换掉的地方。前头血洗了五皇子、三皇子和武定侯,杀的是明面上的手。如今剩下这点最顽固、也最爱把“祖宗礼法”挂在嘴边的人,杀不得,至少不能像杀叛军那样当场砍了。
他们要闹,便只会在朝堂上闹。
而且闹得比谁都难看。
沈砚站在朝班前列,抬眼一扫,便看见今日多出来那几张格外“悲壮”的脸。
礼部左侍郎郑同甫,一身朝服熨得笔挺,眼圈却红得像刚哭过坟。
都察院老御史陈敬安,头发花白,手里还攥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奏疏,指节都发白了。
还有两三个平日里专爱拿《礼记》《周官》压人的老臣,今日也全都绷着一张死人脸,站得比谁都直,活像下一刻便准备为大宁礼法捐躯。
常福站在殿角伺候,看见这阵势,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少爷。”
他趁着众臣还未齐拜,悄悄往沈砚那边挪了半步,小声嘀咕,“瞧他们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来给自己上大殡的。”
沈砚眼皮都没抬一下。
“差不多。”
“只不过埋的是他们那点发霉的脑子。”
钟声一响,殿中肃静。
萧明玥以摄政皇太女身份升座听政。
她今日穿的是杏黄朝服,冠饰端正,神情沉静。明明年纪还轻,坐在那张位置上时,却偏偏有种让人不敢轻视的稳。她没有故意摆什么冷脸,也没有学老皇帝咳一声压众臣,只是垂眸看向殿中,声音清而平。
“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郑同甫便第一个冲了出来。
“臣有本奏!”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高举奏疏,声音抖得极有技巧。
“皇太女摄政一事,臣万死不敢从命!”
来了。
沈砚心里啧了一声。
这帮人果然连热场都不需要,直接进戏肉。
郑同甫已经声情并茂地开始了。
“我大宁立国百余年,祖宗成法森严有序,自古天子为阳,内外有别,礼法有常!今以女子摄天下政,实乃古所未有,名分不正,纲常动摇!”
“臣并非不敬四殿下之才,只是社稷神器,岂容因一时局势而轻改祖宗之法?”
“若今日开此先例,后世如何效仿?史书又当如何书写?”
他说得痛心疾首,末了还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请殿下收回成命!”
他这一跪,一旁等着的人也全跟着动了。
陈敬安老御史拄着笏板出列,声音苍老却响亮。
“臣也请收回成命!”
“女子监国,牝鸡司晨,自古为乱象之始!今朝虽因非常之局而有非常之举,但非常不可为常!”
“臣宁撞死殿前,也不愿见大宁礼崩乐坏!”
这句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低低抽气。
撞柱。
这是要把最后那点不要脸全拿出来了。
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守旧官员眼睛都亮了,立刻跟着起势。
“陈公忠直!”
“我等愿随陈公死谏!”
“请殿下莫逆天下礼法之心!”
一时间,太和殿里哭的哭,喊的喊,几个老臣活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比一个悲壮。外头不知道的,真要以为萧明玥不是摄政,是刚把太庙给点了。
萧明玥坐在上首,神色却没什么波澜。
她只是看着下方那群痛哭流涕的老臣,眼神很静。
静得让郑同甫一时间都有点心里发虚。
因为他最怕的不是四公主发怒。
是她不怒。
不怒,说明她根本不在他们这些人设好的情绪局里。
可陈敬安显然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到最大。
他猛地起身,竟真朝着一旁朱柱踉跄冲去。
“老臣今日便以死明志——”
“拦下。”
萧明玥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殿前禁军动作极快,两步便把那老御史架住了。陈敬安挣得脸红脖子粗,嘴里还在大喊“放开老臣”“礼法不可辱”,场面一时闹得极其难看。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嘴都没张。
因为他知道,今天不该由他来收这个局。
他若出手,这帮人立刻便会把话头引成“沈砚挟权逼压清流,妖言惑众”。
他们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就在殿中闹成一团、礼法党准备拿最后一波丢人现眼硬顶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
“三公主殿下到——”
这声音不算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突然切进了满殿哭喊里。
沈砚抬眼看去。
殿门之外,萧云昭一身素服,缓步而入。
她今日没有穿公主盛装,只着月白长衣,外罩浅灰披风,发间簪玉,清清冷冷,像是从雪里走进来的。可她每往前一步,殿中那些原本叫得最凶的守旧老臣,脸色便难看一分。
因为她不是别人。
她是三公主萧云昭。
更是如今士林清流公认的文首。
她若站在外头看戏,这帮人还能说一句“清流尚有公论”。
可她今日亲自踏进太和殿,意味便全变了。
萧云昭走到殿中,不疾不徐向上首行礼。
“臣见过皇太女殿下。”
萧明玥看着她,眸光微动。
“免礼。”
萧云昭起身,这才转过头,看向还被禁军架着、满脸激愤的陈敬安,也看向跪了一地的郑同甫等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极清。
“诸位大人今日在争什么?”
郑同甫一噎,随即咬牙道:“三殿下既通诗书,当更知祖宗礼法不可轻改——”
“我问你们争什么。”
萧云昭直接打断了他。
她平日里说话不算凌厉,今日却像连那层平和的壳都省了。
“是在争天下,还是在争你们嘴里那点体面?”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郑同甫脸色一变。
“殿下此言何意?”
“何意?”
萧云昭淡淡看着他。
“那我便与你们说清楚。”
她向前半步,素色衣袖微动,声音却一字比一字清。
“去岁灾荒,流民遍野,户部空虚,地方贪墨横行,你们这些口口声声礼法不可废的人,在做什么?”
“是在吵仓储归谁管,还是在争折银票合不合祖制?”
“兵部大火,太和殿见血,皇城几乎被刺客掀翻,你们又在做什么?”
“是在守宫门,还是在写折子骂女子不可涉政?”
“东南钱路断裂,国库几乎见底,北境外患未平,三皇子伪诏调兵、武定侯兵临城下时——”
她目光一扫,落到陈敬安脸上。
“陈公,你那时是在西直门外挡枪,还是在家中翻《礼记》找牝鸡司晨四个字?”
满殿死寂。
陈敬安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老臣……老臣乃言官,自有——”
“自有死谏之职?”
萧云昭再次截断,语气仍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已经全是刀锋。
“国将不国之时,不见你死谏贪腐,不见你死谏兵乱,不见你死谏谋逆。”
“如今四殿下接住了国库,稳住了中枢,平了兵变,保住了社稷,你倒肯拿脑袋撞柱了。”
“你究竟是在保大宁,还是在保你心里那点只许男人坐位、不许女人掌权的陈腐颜面?”
这句话说完,连一旁的常福都差点没忍住吸口凉气。
狠。
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