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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代价与裂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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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风雪终于收了些。

不是彻底停,只是没了昨夜那种能把人眼珠子都刮花的狠劲。天边泛着一层惨白,整片西侧防线像被冻在血里。城头、坡口、拒马、断掉的绳索、翻卷的尸体和压得发黑的积雪,全都摊在这点灰蒙蒙的晨光下,一眼看过去,连呼吸里都像带着铁锈味。

敌军退了。

退得像潮水,却在岸上留下了满地烂肉和数不清的死人。

西侧城下,昨夜那些顶着风雪摸上来的死士,尸体层层叠叠堆在拒马之间,有的被钢刺穿着,有的半个身子还挂在绳索上,更多的则早被踩烂了,和雪泥、木屑、碎甲混成一团。更远一点,敌军后撤的脚印密得像麻,往北一路拖开,尽头已经被风雪重新盖浅了一层。

守住了。

可这三个字,落在眼下这片地方,轻得像放屁。

沈砚站在西侧缺口边,没说话。

他脚边刚被拖开一具大宁士卒的尸体,年纪不大,脸都还嫩,胸口甲叶开着,里面一团早已经看不出模样。旁边还有两副担架并排停着,军医正弯着腰看人,嘴里说着“这个先抬”“那个先压住血”,声音都哑了。

常福从后头快步过来,平日最爱叨叨的人,这会儿也没了嘴碎劲儿,低声道:“少爷,初步点完了。”

沈砚没回头:“说。”

“西侧夜里这一仗,加上之前的伤兵和后来重伤没熬过去的……新军、边军、辅兵合计,已过千了。”

他说到后头,嗓子有点发干。

“轻重伤还在继续算,少说也得两千往上。”

沈砚眼神没动,像是早料到了,可下颌还是一点点绷紧了。

过千。

昨天账上算火药,算炮管,算铁弹,已经够让他发冷。

今天这一笔,算的是人。

常福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二殿下那边……也伤了。”

沈砚猛地转头。

“人呢?”

“在医疗营。”

沈砚一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就走。

医疗营外头比西侧城头还挤。

一夜血战之后,整片地方像个被鲜血和药味泡透的大蒸笼。锅里煮着水,烈酒味、伤药味、血腥气和人身上的汗臭混在一起,热气一股股往上翻。门口全是担架,里头躺着、坐着、靠着的人更多,有的咬着布团让军医缝伤口,有的烧得眼神发直,有的只剩下哼哼,连喊疼的力气都快没了。

平日里沈砚最烦无效抒情,可这会儿他往里一走,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这不是城头上遥遥看见人死。

这是死伤全摊在眼前。

一个辅兵正抱着自己断了两根手指的手,脸白得像纸,还在冲旁边军医急声问:“我还能搬东西不?我还能上不?”

另一个边军老卒肩头被砍开大半,军医往里倒酒时,他疼得浑身抽,却还是咬牙骂:“轻点!你是治人还是杀猪!”

没人笑。

都没空笑。

沈砚一路往里走,终于在最里头那间临时隔出来的暖帐里看见了萧清棠。

她已经换下了外头那身血透的银甲,只穿着里衣和半边护肩,左臂搭在一张矮案边,袖子被剪开了。伤口从上臂外侧一直斜拉下来,皮肉翻卷,深处甚至能看见一点白得刺眼的骨。军医刚给她洗过伤,酒液沿着伤口边缘往下淌,她额角全是冷汗,脸色也比平时白,可背仍挺得笔直。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沈砚,先皱了下眉。

“你那是什么脸色?”

“看见有人把自己胳膊差点交代了的脸色。”沈砚走过去,声音冷得发硬。

军医正要起身行礼,被他一摆手止住:“继续,别装样子。”

萧清棠唇角动了一下,居然还笑得出来:“小伤。”

沈砚盯着她那道深可见骨的新创,差点让这两个字气笑了。

“小伤?”

“再深一点,你这条胳膊今天就得跟我说再见。”

萧清棠没接这句,只微微偏过头,任军医上药。可她眉梢那一瞬极轻的抽动,还是没瞒过沈砚。

她疼。

只是硬忍着。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军医:“感染迹象?”

“回大人,眼下还好,刀口虽然深,但未伤主筋,若后头不发热化脓,养得回来。”

“那就给我盯死。”

“是。”

军医退下后,帐里只剩下两人。

外头的呻吟和奔走声隔着帐布传进来,闷闷的,像一直压在耳边。

萧清棠看着他,半晌才道:“昨夜守住了。”

“我知道。”

“可你现在的样子,像输了。”

沈砚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血,慢慢道:“昨夜要是没守住,我现在就不是这个脸色了。”

萧清棠没出声。

沈砚抬起眼,看着她:“守住西坡,我们付出过千伤亡。守一天这样,守十天呢?守二十天呢?”

“明面上看,咱们每次都把他们挡回去了。可他们有数十万,咱们只有十万。”

“他们拿仆从军、拿旧部、拿炮灰一层层填,我们呢?”

他指了指外头。

“拿咱们自己的人填。”

帐里一下静了。

萧清棠眼里的锋芒慢慢沉了几分。

她不是没想到这一层。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边关到了这一步,先得守住,守不住便什么都没了。

可沈砚说的,也一点没错。

这么守下去,迟早会被耗空。

沈砚吐出一口气,声音更低,也更冷:“单纯防守,必是死路。”

这六个字,他像是说给萧清棠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昨天之前,他还在想怎么把这座要塞守成钢钉,守到对面撞碎牙。

现在他想明白了。

光守,守不赢这种体量的敌人。

必须找别的刀口。

也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却极急的脚步声。

常福掀帘进来,脸上难得带着点压不住的异样。

“少爷,韩六河来了。”

“说是从昨夜抓的几个活口嘴里,撬出点东西。”

沈砚眸光一凝:“让他进来。”

韩六河一进帐,先闻到一股扑脸的药酒血腥气,脚步下意识顿了顿,随即立刻拱手:“二殿下,少爷。”

他平日里也算胆大,可这会儿显然是一路奔着来的,眉梢和肩头都还带着雪,神色却少见地认真。

“活口不是昨夜那帮夜狼,是西坡后头抓住的两个伤重死士和一个督战的小头目。”

“刚开始嘴硬得很,后来商盟里那个会草原话的老狐狸连吓带诈,才从里头抠出来点真东西。”

沈砚抬了抬下巴:“捡要命的说。”

韩六河点头,压低声音。

“昨夜冲西坡那批死士,不是草原新主本部的人。”

“全是被他吞并掉的旧王庭残部。”

萧清棠眼神一动:“旧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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