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铁血柔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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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要塞这一夜,终于不像是要吃人的地方了。
风还是冷,雪还是白,可城头城下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气,终究散了大半。白日里清点完战场、封存降表、安置伤兵之后,到了夜里,整座要塞便像绷到极限的弓弦,终于被人轻轻松开了一寸。
营中空地上点起了一堆又一堆篝火。
火焰噼啪作响,把一张张满是风霜、血迹与烟灰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大锅里煮着肉和烈酒,香气顺着夜风往四下飘。许多将士身上还缠着绷带,甲都没完全卸,便已经端着粗瓷大碗坐到了火边。有人说着说着便拍腿大笑,有人喝到一半红了眼睛,也有人抱着酒坛,嘴里反反复复只念一句“打赢了”。
打赢了。
这三个字,值一整夜的喧哗。
炮营那边最闹腾。
几个手上还缠着布条的炮手围着火堆吹牛,吹自己那一炮是怎么砸塌冰面的,吹到激动处,连脚边酒坛都踢翻了。火器营也不遑多让,肩膀震得青紫的新军们端着酒碗,一边疼得龇牙,一边还争谁在城头打得最准。旧王庭那边的人也被请来了几位,言语不多,可酒一碗接一碗地下去,眼里的戒备终于也淡了些。
沈砚本来坐在主位附近,被一群将领围得水泄不通。
“沈大人,末将敬您!”
“少爷,您今儿可不能再躲!”
“这一碗您若不喝,属下都觉得自己白活了!”
一开始他还笑着挡两句,后来发现这帮人今晚压根不是来敬酒的,是想把他当功德箱往里倒酒。尤其几个老将,平日里一个比一个端着,今夜全喝得满脸通红,张口闭口便是“护国军神”四个字,听得沈砚头皮都麻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诸位心意。”
他举起酒碗,先干脆地跟众人碰了一轮,这才抹了抹嘴角,故意板起脸,“再灌下去,明天军报上就得加一句——北境大捷,沈尚书醉死篝火边。”
一群人顿时哄笑。
常福抱着酒坛在旁边乐得直拍腿:“少爷,您这死法也算名垂青史。”
“滚。”沈砚顺手把空碗塞回他怀里,“你少给我添彩。”
说完这句,他趁众人又去互相拼酒的工夫,悄悄从桌边拎起了两壶烈酒,借着人群遮掩,从篝火最热闹的地方溜了出来。
夜风一吹,耳边的喧闹便淡了几分。
沈砚沿着城道慢慢往前走,脚下积雪被来回踩过,早已不再松软,踩上去有些硬,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火光一团团跳动,近处则安静许多,只剩下风卷着旗角和偶尔从
他走到一段略高的城垛旁,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萧清棠正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白日里那身耀眼银甲,只披着一件深色狐裘,长发高束,侧脸被月色和远处篝火一并映亮。她双手搭在城垛上,眺望着北方茫茫雪原。
那片雪原,如今已经不再是压在大宁头顶的阴影了。
它依旧辽阔,依旧苍白得像永远没有尽头,可落在眼里时,终于没了先前那种随时会扑出数十万敌骑的沉重压迫。
更像一片打服了、安静下来的大地。
沈砚走到她身边,把其中一壶酒递了过去。
“躲酒呢?”萧清棠没回头,却已经听出了他的脚步。
“彼此彼此。”沈砚把酒塞进她手里,“你那边想敬你的人,怕是比我只多不少。”
萧清棠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把人丢给副将了。”
“巧了,我把你们都丢给常福了。”
她听得轻轻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躲。”
“没办法,我怕他们今晚真把我敬成英灵。”
沈砚说着,自己也在城垛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石,把另一壶酒拍开,先仰头喝了一口。
烈酒下肚,喉咙里像是先烧了一下,随后暖意才慢慢往胸口散开。
萧清棠看了他片刻,也解开酒封,喝了一口。
两人并肩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急着说话。
没有朝堂。
没有军报。
没有沙盘。
也没有下一刻就会砸下来的炮火和杀声。
只有夜风,雪原,远处篝火边传来的模糊喧闹,还有这一点从烈酒里慢慢蒸出来的暖意。
过了半晌,沈砚才低声道:“总算活着坐在这儿了。”
萧清棠看着前方,声音也不重。
“嗯。”
“差一点就坐不着了。”
沈砚侧头看她:“你说的是哪次?西坡血战,还是冰谷斩狼?”
“都算。”她淡淡道,“还有你差点被那帮人灌死的时候。”
沈砚乐了:“你这最后一句,属实有点破坏气氛。”
“实话。”
“行,二殿下说得都对。”
萧清棠被他这副懒散认输的语气逗得眼尾微微一弯。那点弧度很浅,却把她这张总是带着锋利感的脸,柔和了一瞬。
沈砚看着她,目光不由停了停。
大战过去之后,她整个人像终于从一直绷着的状态里松下来一点。可也只是“一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和硬,还在。只是如今那份锋芒之下,多了些说不清的疲色。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甲呢?”
“卸了。”
“伤呢?”
“还在。”
“说得像废话。”
萧清棠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沈砚把酒壶放在一边,朝她伸出手:“给我看看。”
萧清棠本想说一句“有什么好看的”,可对上他的眼神,话到嘴边又没出来。
夜风吹过,她沉默片刻,还是抬手解开了狐裘前襟。
外头厚实的披风往两边滑开,里面是一层深色劲装。她又把肩头系带解开一些,将左侧衣领往下扯了扯。
月色和篝火的光一道落过来,映出锁骨下方到肩侧的一道伤。
那伤已经结痂了,边缘还带着淡红和新肉的颜色,斜斜划过去,长度不短。最险的地方离胸口极近,再深一些,再偏一些,后果都不是“养伤”两个字能带过去的。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道伤上,许久都没动。
他当然知道她受了伤。
也知道这一路下来,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新旧伤肯定不少。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这道伤。
他记得那一夜的乱势,也记得她是怎么在混战中替自己挡开的那一刀。那时局面太急,血、火、雪和喊杀混在一起,他甚至来不及真正细看。直到现在,这一道已结痂的伤疤,才把那一瞬间的险,清清楚楚地摆到了他眼前。
“还疼么?”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萧清棠把衣领重新拢了拢,语气倒还平静。
“早没先前疼了。”
“骗鬼。”
“真没骗你。”她淡淡道,“只是阴冷时候会发紧,抻到也会有点疼。”
沈砚没说话,只抬手,指尖很轻地落在她肩侧披风外沿,没有真碰到伤口,却像是隔着那层布料,仍能感觉到那道疤的存在。
“你替我挡这一刀的时候,想什么了?”
萧清棠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了一下。
夜色中,她沉默片刻,才道:“没想什么。”
“扯。”
“真的。”她转头看他,“那种时候哪来那么多时间想。你若非要我说,大概就是……不能让你死。”
她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沈砚握着酒壶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些,半晌后,才低低笑了一下。
“二殿下这句话,挺值钱。”
“值钱你就记着。”
“记着呢。”
他抬眼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像被风吹散,“不只是记着。”
萧清棠没有接这句,可视线却停在了他脸上。
远处篝火明灭,映着他眼底那点被酒意和夜色一起压得更深的东西。她太熟沈砚平时那副吊儿郎当、张口就要气死人的模样,所以也更清楚,眼前这样的他有多少见。
像是把平日里所有机锋和懒散都收了起来,只剩下最直接的一点心意。
风静了一会儿。
沈砚又喝了一口酒,忽然笑道:“其实我前几天一直在想,若真哪一步没走对,死在北边了,雍京都会怎么写我。”
萧清棠挑眉:“写你什么?”
“可能会写,‘沈砚其人,虽平日嘴贱,但临死前总算干了点正事’。”
萧清棠没忍住,唇角一弯。
“嘴贱这两个字,倒算写实。”
“你看,你都认了。”
“我认你嘴贱,不认你只干了点正事。”
沈砚偏头看她:“哦?”
萧清棠提起酒壶,慢慢喝了一口,才道:“你干的,从来都不止一点。”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前方的雪原。
“从京城到边关,从朝堂到城头,若没有你,很多事根本成不了。”
“我会打仗,会提剑,会冲阵,但我不如你会算。”
“粮草、火器、后路、军心、敌人的下一步,甚至连草原以后会怎么走,你都在算。”
“沈砚,有时候我都觉得,你这个人像是……比我们都站得更远。”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很轻。
可沈砚心里却忽然动了一下。
站得更远。
这话,某种意义上,还真没说错。
他望着前方雪色尽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却很快被笑意掩过去。
“你这话夸得太大,我容易骄傲。”
“你本来也够骄傲。”
“那不一样。”他歪了歪头,“别人夸我,我只当他们识货。你夸我,我会当真。”
萧清棠看着他,耳后那一小片被火光照到的肌肤,竟似乎比先前更暖了点。
她没再接,反倒问了句:“那你呢?”
“我什么?”
“你觉得我如何?”
这问题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像是微微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