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时代的巨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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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推下去的第三天,户部大堂的算盘珠子差点被拨出火星子。
不是没钱。
恰恰相反,是钱刚一进来,转头就没了。
北境战后抚恤、火器新军换装、州县学堂新设、草原边市铺路、工坊扩建、钢铁基地扩容,哪一样都像张着嘴的巨兽,见了银子便往肚子里吞。户部几个老吏前几年还在为几十万两银子的调度愁得睡不着,如今国库账面比往年丰厚得多,反而一个个更忙得脚不沾地。
沈砚站在京郊钢铁基地最高那座了望台上,手里拿着一册最新送来的产能账目,脸色比炉口上方的铁烟还要冷静。
下方,整片钢铁基地像一座永不睡觉的火城。
高炉昼夜不熄,铁水在沟槽中泛着橘红色的光;成排水轮在冬日河道里被冲得吱呀作响,带动锻锤一下下砸在烧红的铁胚上;运煤、运矿、运木炭的车队几乎没有断过,光着膀子的匠人和苦力在热浪与寒风之间来回奔走,远远看去,像无数蚂蚁围着一只烧红的铁盆忙个不停。
若让外人来看,这地方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可沈砚看着账本,却只想叹气。
“主炮月产十二门,轻炮三十四门,燧发枪九百六十七支,配套枪管和机括损耗还在涨。”
他一边翻页,一边念,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账。
“新批下来的北境留军、禁军换装、沿海试制火器、工部预备铁甲舰骨架试材,再加上民用铁器和农具……老张头。”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披着羊皮袄、胡子上都沾着炉灰的老张头,“你这儿现在就算把人累成八爪鱼,也供不上。”
老张头原本还因为钢铁基地如今的规模而有点自得,听见这话,先是吹胡子瞪眼,随即又不得不闷声承认。
“供不上。”
他很干脆,半点不嘴硬。
“现在已经是三班轮换,水轮一日十二个时辰不停,锻锤抡得我看了都替它疼。可这玩意儿终究吃的是水力和人力,河道再急,也就这么大劲;铁匠胳膊再粗,也总得喘气。”
说到这里,他抬手一指下方最大那排水轮。
“今冬水势还算足,所以撑得住。若遇上枯水,产能还得掉一截。”
沈砚没说话,只顺着他的手往下看。
水轮转得很快,可再快,也还是一圈一圈地转。
锻锤落得很重,可再重,也还是靠河水推轴、靠木轮传力。
这套东西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碾压。
可放在他脑子里那条真正的工业线面前,它终究还是太慢,太笨,也太受天时地利的限制。
火器换装会越来越大。
钢铁要越来越多。
等到以后真要造更大的战舰、更重的炮、更复杂的机械,靠眼前这点水轮和人胳膊,跟拿汤勺挖山没什么区别。
常福抱着一摞新送来的工部调令跑上来,还没喘匀气,就先开始嚷嚷。
“少爷,工部又来催了!说您前头画的那个大船骨架样图,几位老大人看得夜里都睡不着,让钢铁基地先匀一批加厚钢板过去……”
沈砚头都没回:“告诉他们,做梦可以,先排队。”
“户部那边也催,说新学堂的铁尺、铜规、铸字印板和实验小器具缺得厉害。”
“也排队。”
“还有禁军新营那边,说北境大捷后,人人都眼馋火器,问什么时候轮到他们……”
“继续排。”
常福说到这儿,自己都苦了脸。
“少爷,再这么排下去,排号都能排到明年秋后了。”
“所以我才站在这儿吹风,不然呢?”沈砚把账本一合,终于转过身来,“你以为我闲得发慌,是来欣赏老张头怎么把自己烤成炭的?”
老张头当场就不乐意了。
“什么叫把自己烤成炭?老子这是在替大宁炼骨头!”
“行,炼骨头。”沈砚敷衍地点了点头,随即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来,“但这骨头,光靠水推和人抡,已经到头了。”
这一句落下,旁边几人都微微一静。
老张头最先皱眉。
“到头?”
“对,到头。”沈砚抬手敲了敲手里的账册,“不是你不行,也不是这群匠人不拼命。是这一套动力,已经把能榨的都榨干了。”
他看着下方的高炉、水轮、锻锤与运料长龙,缓缓道:“再往后,咱们要的不是多几匹马、多几只胳膊、多一段河道。”
“要的是另一种东西。”
常福下意识问:“什么东西?”
沈砚抬眼望向钢铁基地更深处那片被围得最严的核心工坊区,唇角微微一动。
“能吃煤,能喝水,吐出来的却不是烟。”
“是力。”
老张头听得一脸发懵。
“你这话说得像妖精。”
“差不多。”沈砚笑了笑,“而且还是头很大的妖精。”
——
当天下午,京郊钢铁基地最核心的三座工坊,直接被封了。
不是寻常封门。
是整片封死。
外圈调来禁军与沈府亲卫双重把守,所有出入工匠重新点名造册,闲杂人等一律赶出十丈之外。原先在那几座工坊里做枪管、铸炮架、打模具的工匠,也被分批调走,只留下最顶尖的百人。
消息一出,工部和钢铁基地都震了震。
“这是又要做什么神物?”
“少爷亲自下令封的,怕不是比火炮还狠?”
“听说国库那边又拨了一笔巨银过来,连最好的精钢、铜件和橡胶胶料都优先往这边送。”
“这得烧多少钱?”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谁敢往里偷看,外头禁军真拔刀。”
流言四起,可谁也不敢靠近那道高墙。
因为沈砚这回把话说得很死。
“谁敢乱探,谁就去诏狱里探探人生。”
这话一出,连工部那帮平日最爱打听的老官油子都老实了。
入夜之后,核心工坊内灯火通明。
沈砚亲自坐镇,案上铺开了数十张巨大的硬纸图样。图样上不是寻常炮架、枪机或船骨,而是一组组让人看一眼便头皮发麻的奇怪结构。
圆得像桶,却又不是桶的东西。
中空的长筒。
能往来抽动的金属杆。
带着曲柄的连杆。
厚得离谱、底下画着火膛和储水层的大肚子怪箱。
每一张图,旁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尺寸、接口、厚度、咬合方式和材料要求。
老张头带着一群工匠围在边上,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这圆筒……你叫它什么?”
“气缸。”
“这根来回窜的铁柱子?”
“活塞。”
“这两头一弯一直、怪里怪气的杆子?”
“连杆。”
“这个肚子比猪还大的铁锅?”
“锅炉。”
老张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
“你这东西,是拿来杀人的,还是拿来吓死人的?”
旁边几个顶尖匠人也都看得满脸茫然。
他们不是庸手。
能被挑进这道封闭工坊里的,放在大宁各地都是顶尖中的顶尖。有人擅铸铁,有人擅打磨,有人做阀件和机关巧器的本事冠绝一方。可即便如此,面对眼前这些图样,他们仍旧有种脑子被人拽着转了个弯的感觉。
因为这玩意儿根本不像他们认知里的任何机械。
它不靠马。
不靠人。
也不靠水轮。
那它靠什么?
沈砚没急着解释什么热力学原理,也懒得从蒸汽膨胀和压强讲起。这个时代的人,听那一套只会更晕。
他只是拿起一支炭笔,在最大的那张图上重重点了几处。
“记住,不用懂它为什么先这样。”
“你们只要先照我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