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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漕帮的绊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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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南下第三日,江淮交界处的水色忽然变了。

前两日的内河,虽也有冬末未尽的寒意,却总归还算顺。河道宽,风也不急,前锋船只一路劈开晨雾,后头主船、炮船、工匠船与辎重船跟成一条长线,像一柄藏着火药与钢铁的刀,稳稳往东南递。

可到了这一带,河面先是慢了,接着便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

前锋号角声一起,整支船队都跟着缓了下来。

甲板上原本各司其职的军士立刻抬头,前头的桨手和艄公也纷纷收力。船身在水中轻轻一顿,后头几艘官船紧跟着压慢,水波拍在船腹上的声音顿时变得沉闷起来。

沈砚正在主舱里看东南沿海旧港分布图,听见外头号角声变调,连图都没来得及卷,抬脚便出了舱。

一出甲板,迎面的河风便带着一股不太对劲的泥腥气扑了上来。

常福已经先一步扒在船舷边往前头看,回头时脸都皱成了苦瓜。

“少爷,前头堵死了。”

“怎么个堵法?”

“像有人故意把整条河拿屁股坐住了。”

沈砚走到船头,顺着前方望去,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江淮交界这道水闸,本就是南下要道中的咽喉。两岸收得不算太窄,可闸前水势回缓,正适合大船依次过闸。平日里往来漕船、商船、官船虽多,却绝不至于把航道堵成眼前这副鬼样子。

前头河面上,横七竖八地卡着数十艘破旧运粮船。

那些船没有一艘像是真正正常停泊的样子。有的斜着歪在主航道正中,船头扎进淤泥,船尾却仍浮着;有的干脆半沉不沉,舱里灌了水,只露出一截破木桅杆和船沿;还有几艘木排更过分,像是被人刻意拆散又重新捆过,装满沉沙袋和烂木头,死死横在水闸前最关键的那道口子上。

远远看去,就像有人用一堆快烂透的垃圾,硬生生把整条河塞住了。

而河岸上,已经站满了人。

粗略一眼,少说也有三四百号。

这些人并不穿官服,衣着杂乱,有短打,有旧棉袄,也有挽着裤腿、脚上沾泥的汉子。可他们往岸边一站,那股子气却一点也不像临时凑起来的苦力。精壮,结实,手上不是提着钩索、铁钩,就是握着长篙、木杠,有几个腰后头甚至还鼓鼓囊囊,一看便藏了短刀棍棒。

最前头一个圆脸胖子,穿着一身油光发亮的藏青棉袍,外头还罩了件半新不旧的狐皮坎肩,站姿却一点也不像个商贾,倒像个在码头上踩惯了人的地头蛇。他一见大宁船队停下,立刻满脸堆笑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岸边朝河中拱手。

“哎哟!可是朝廷的大人们到了?”

声音洪亮得很,脸上笑得也热情,像是见了多年不见的亲戚。

沈砚眯了眯眼,没说话。

旁边负责前锋船的校尉已厉声喝问:“前方何人!为何堵塞官道水闸!”

那胖子连忙把腰又弯了两分,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

“小人不敢,不敢啊!”

“回军爷的话,小人姓姚,是这一带漕帮帮头,平日里也帮着地方疏浚河道、转运货船,算是吃口水上饭的。”

“至于这堵河……”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一片烂船烂木排,脸上顿时换出一副愁苦相。

“实在是天灾,天灾啊!”

常福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小声嘀咕:“好家伙,这胖子变脸比戏班子还快。”

姚帮头还在那儿长吁短叹。

“前日上游突发急水,闸口这边本就淤得深,几艘运粮旧船没撑住,直接撞了木排,又带着后头的沙船一起斜翻了。小人带弟兄们已经连着忙了两日两夜,这不是还没清开么?”

他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指了指河面上漂着的碎木和浑水。

“军爷您看,这淤泥都还翻着呢。不是咱们不肯让道,实在是过不去啊。”

萧清棠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前甲板,一身轻甲罩着暗红披风,站在风里,眉眼冷得像能直接把这片浑水冻住。

她看着前头那些船与木排,只一眼,手便按在了剑柄上。

“前日急水?”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周围桨手和军士都下意识站直了些。

“本宫一路南下,沿途水位平稳,江面无大涨无暴退,何来的急水冲闸?”

姚帮头显然没想到船上还有这么个一开口便锋利得吓人的主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谦卑了。

“哎哟,这位贵人有所不知,江淮一线的水,最会闹脾气。表面上看着平,底下暗流和泥头可凶着呢。小人这点微末人手,也不过是勉强维持,实在不敢在贵人面前卖弄。”

他说得滴水不漏。

不认错,不顶撞,不翻脸。

就是赔笑,就是叫苦,就是一口一个天灾意外,仿佛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偏偏撞上朝廷大军过闸。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恶心。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他一点都不怕。

萧清棠眼神更冷了。

“那要清多久?”

姚帮头立刻把脸皱成了苦瓜。

“这个……这可真不好说。”

他回头看了看那一堆烂船烂木排,像是在算,又像是在演。

“若是老天爷赏脸,水位再稳些,泥不往里灌,弟兄们再拼拼命,少说也得十天。”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像是怕得罪人似的,声音都压低了些。

“若是再不巧些,半个月……也是有的。”

这话一出,甲板上的火器军官脸色都变了。

半个月?

别说半个月,东南现在那局面,多拖三天都可能出大事。

他们这支船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带着火枪、轻炮、工匠和蒸汽试件去抢时间的。江南士族、水师烂账、海寇高丽、沿海失守县城……哪一样不是在抢时辰?

如今对方张口就是十天半月,跟拿刀子在军令上剐肉没什么两样。

常福先忍不住了,扶着船舷便骂:“你放的什么屁!前日堵的河,今日才来跟我们说半个月?你是清淤还是给你祖宗修陵?”

姚帮头脸上笑意半点不掉,冲着常福又是一个拱手。

“这位爷息怒,息怒。小人也是实话实说。”

“水上的活儿,本就不是说快便能快。况且这些船都是意外沉的,底下卡得乱,木排里又灌了沙,若强行乱动,别说清不开,说不准整道闸口都得跟着塌上一截。”

“到时候,那可就不是十天半月,是大伙儿都得在这儿过年了。”

他这话说得像提醒,实则已带了点软绵绵的威胁。

意思也很明白。

别乱来。

不然你们自己担。

沈砚站在船头,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听着挺有道理。”

姚帮头一见他说话,目光便闪了一下。

他显然也认出了这位正主儿是谁。

大宁太傅,北境军神,刚从草原雪里杀出来没多久,如今又奉命南下。名头大得吓人,可姚帮头脸上的笑反而更稳了些。

因为他赌的,就是这种人反而不好动手。

这是内河,不是边关。

这是水闸,不是敌营。

岸上站着的,明面上都是“平头百姓”“码头帮工”“吃水上饭的苦哈哈”。你一个朝廷太傅,总不能为了赶路,直接在内河水道上拿刀砍平民、拿炮轰漕民吧?

法不责众。

闹到最后,朝廷也只能走地方官府那套疏浚、清障、查验、调船的路子。

而等那套路子走完,东南该烧的早就烧透了。

所以他不急。

甚至有点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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