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迷雾重重的东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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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将册子递给萧清棠。
“看看。”
萧清棠接过,一页页扫过去,越看眼神越冷。她本就不是爱和官场弯弯绕绕打交道的人,北境那边敌人坏得直白,杀就是了。可东南不一样,坏得绵,坏得软,坏得满脸悲戚和忠心,偏偏刀都藏在袖子底下。
看完最后一页,她把册子合上,直接道:“明日靠岸,若他们真摆出这套迎接阵仗,我怕自己忍不住拔剑。”
“拔早了就没意思了。”沈砚笑了笑,只是那笑里半点暖意没有,“咱们既然来了,总得先看看这帮人能把戏唱到什么份上。”
周既明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少爷,江南这边的人,一向最会做两件事。”
“哪两件?”
“一件是把黑的说成灰的,一件是把脏水哭成眼泪。”
沈砚点头。
“很好。”
“那我明天就先看看,他们的眼泪值几斤几两。”
夜色更深,港口那边的灯却越来越清楚了。
周既明不敢在船上久留,交完线报后,便又重新披上蓑衣,从侧舷悄无声息地下了小舟,消失在一片水汽里。
船舱里只剩沈砚、萧清棠和常福三人。
常福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少爷,我现在看前头那些灯,都觉得不是灯,是一双双等着咬人的眼睛。”
“那说明你总算长进了。”沈砚道。
他重新走到舷窗边,望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大港。
那港口很大,沿河展开,层层码头和栈桥往外伸,平日必定商贾如织。可今夜,码头灯火虽然亮,气氛却奇怪得很。像是刻意压住了喧闹,只留下整齐和秩序,等着明天给他看。
不远处的岸线后头,还有几处高楼与官衙轮廓,灯笼悬得很高,在水面上映出一条条碎开的红影。
红得像喜气。
可在这种时候,这种喜气只会让人觉得瘆得慌。
“睡吧。”沈砚忽然道。
常福一愣:“这就睡?”
“明天有的是人陪我们演。”
“今晚不睡够,哪来的精神看猴戏。”
萧清棠把册子放回桌上,唇角轻轻一动。
“你这人,越是这种时候,越像在等好戏开场。”
“没办法。”沈砚回头看她,“东南既然给我搭了台子,我总得给他们面子。”
这一夜,船队没有直接靠岸,只在港口外侧宽水面暂泊。
前锋小艇来回巡游,火器新军轮值不歇,工匠船和辎重船都压在中段,像一柄收着锋的刀,静静浮在水面上。
而岸上,也一夜未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港口便彻底变了模样。
昨夜那些隐在雾气后的轮廓,如今全显出来了。
码头上铺了长长的青毡与红毯,沿岸立起彩旗,迎风飘摇。几处临时搭起的香案上青烟袅袅,香炉里插着整把整把的高香,烟气绕着晨雾往上卷,乍看竟像在为谁祈福。两侧官衙、行馆和仓房前,挂起了素白与暗红交杂的帷幔,颜色拿捏得极妙——既显得因海乱而悲,又不失迎接朝廷重臣的庄重。
更早到位的,是人。
地方官员几乎全来了。
从东南行省布政使、按察副使,到港口所在府县的知府、同知、县令,再到盐务、漕运、水务和地方学官,一层一层站得整整齐齐。一个个官服穿得极妥帖,面上却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憔悴与悲戚,像是这几日为了海寇之乱忧心得夜不能寐。
最前头几人眼下甚至真有乌青,是真是假倒不好说。
除此之外,靖海王府的人也到了。
来的是王府使者,一身锦袍,外头却罩了件颜色偏素的披风,腰间系着王府牌符,脸上带着最标准的恭顺和焦急。身后还跟着几名精干家将与执事,人数不多,却很会站位,既不抢地方官的风头,又半点不失王府体面。
从河面上望过去,整个码头像是一幅提前排好、特意给人看的迎接图。
仿佛他们不是一群在东南烂局里各怀鬼胎的人,而是当真盼着朝廷天兵神将降临的忠臣良吏。
常福站在船头,看得嘴角直抽。
“少爷,他们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来做善堂布施的。”
“你错了。”沈砚整了整衣袖,神色平静。
“他们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东南地方官和靖海王府,早就把姿态放到地上了,恨不得求着朝廷来救命。”
“这样一来,谁还会先怀疑他们?”
萧清棠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片彩旗香案和满脸悲色的官员身上,眼底冷得像冰。
“我现在就很怀疑。”
“那是因为你看惯了死人,不爱看活人演戏。”
船身缓缓向码头靠去。
系缆,落板,甲板上火器新军分列两侧,步伐整齐,压得整个靠岸过程没有半点混乱。工匠与辎重船仍停在后头,只最前这几艘主船先行靠岸。
船板刚一搭稳,码头上便齐刷刷弯下去一大片。
“恭迎太傅大人!”
“恭迎二殿下!”
“东南军民,盼朝廷如久旱望甘霖!”
声音很响,也很整齐。
布政使更是红着眼眶,上前几步,几乎像是压着哭腔开口。
“太傅大人,二殿下,东南苦海寇久矣!如今二位亲至,实乃我东南百姓之福,是朝廷救命之恩哪!”
旁边几名知府县令立刻跟着附和,人人一脸痛心疾首,仿佛恨不能当场扑地请罪。
靖海王府那名使者也恰到好处地上前,先深深一礼,才道:“王爷闻知太傅与二殿下将至,彻夜未眠,连连叮嘱下官务必代府相迎。东南乱局至此,王爷与地方上下无不痛心,唯盼朝廷早定波澜。”
这番话,说得极漂亮。
姿态低,情分足,忠心也摆得满满当当。
可越漂亮,越假。
沈砚站在船板尽头,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或悲戚、或恭顺、或焦灼的脸。
香烟在晨雾里袅袅散开,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地方官和王府使者站得像一幅画,连身后那些差役和随从都摆出了最规矩的样子。
一张东南大网,就这么明明白白铺在他脚下。
而这网最厉害的地方,不在刀,不在绳。
在于它看起来,竟像一片忠心。
沈砚忽然笑了。
“诸位辛苦。”
他声音温和,像真被这阵仗打动了几分。
“本官与二殿下一路南来,原还担心东南上下心神已乱,如今见诸位如此齐整迎接,倒是放心了不少。”
布政使连忙躬身更深。
“太傅言重,东南再乱,也不敢失了朝廷体统。”
“说得好。”沈砚点头,“体统,最要紧。”
说完,他终于抬步下船。
萧清棠紧随其后,目光冰冷地从那群人脸上一一扫过,压得前排几个地方官连头都更低了几分。
晨风掠过港口,香烟未散,彩旗未歇。
东南的戏台,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