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折戟沉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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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船!转船——!”
海匪阵中尖叫与高丽军令声混成一片。
可他们越乱,港口这边的交叉火力便越凶。
两侧高崖炮位本就卡住了前方浅湾最好的压迫角度,防波堤咽喉处那八门炮又死死封住正中海路。敌军一旦被逼得横摆、斜转或互相避让,便等于自己把船腹和侧舷送进更舒服的受弹角里。
于是第四轮炮火再起时,几乎成了一场屠杀。
轰隆隆的炮声中,铁弹穿浪而过,或砸海跳起,或直接削碎船舷。几艘还想强行往里挤的先锋船,被火网死死按在海湾之外,不管往左、往右,还是想硬顶着潮头冲,都要先吃两侧斜射与正面补射。
那艘最早中弹的高丽巨舰终于扛不住了。
左舷黑洞越裂越大,船体内部传出连续不断的崩裂声,像一整座木楼正在被海水从骨头缝里掰断。甲板上的高丽水兵疯了一样往右舷逃,有人试图去放小舟,有人还想堵漏,可吃水线这口子根本不是几块木板和麻包能补住的。
海水已经灌满了它前中部一大片舱室。
船身倾斜,越来越大。
最后,只听一声近乎撕心裂肺的断裂巨响。
咔——!
整艘巨舰从左前侧猛地塌了一截,船楼一偏,甲板上堆着的投石机木架和拍竿绞索全跟着滑倒。十几个来不及跑的海匪和高丽水兵被滚落的器械直接砸进船板裂缝里,惨叫声几乎被木梁断裂声盖住。
下一刻,船体整个向左翻去。
海水轰然吞上来。
巨大的船楼和桅杆先是歪斜,随即带着无数折断的木板、帆绳、尸体与火星,一起砸入海中。
轰——!
浪墙冲天而起。
那场面,像一座海上楼阁被人当众掀翻。
港口防线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先是死死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雷鸣般的欢呼炸开了。
“沉了!”
“那艘大船沉了!”
“打沉了!太傅把它打沉了!”
“神雷!神雷啊!”
方才还被敌舰压得腿肚子发软的旧水兵们,这一刻眼珠子都红了。
不是怕红的。
是兴奋得发红。
他们这些年被海寇追着打,被上头压着骂,被迫划什么狗屁安全线,早就把海上的那些黑帆和高丽战船看成了压在头顶的噩梦。可现在,这噩梦在他们眼前,被硬生生用炮轰烂了。
而且烂得那么干脆,那么不讲道理。
大船又如何?
巨舰又如何?
高丽水师的正经战船又如何?
还不是一个照面,吃水线被撕开,海水一灌,照样像烂木头一样翻进海里!
原本压在他们胸口上的那股恐惧,竟在这片炮火、碎木、沉船和敌军惨叫里,迅速变了味。
变成了热。
变成了想狠狠干回去的火。
有个刚领过饷、昨日还在后码头搬私货的水兵,捏着短枪的手抖得厉害,喉咙却因为过分兴奋而发哑。
“原来……原来他们也会沉。”
旁边一个老兵油子眼里全是血丝,猛地啐了一口。
“废话!都是木头做的,凭什么不沉!”
“老子以前是没这种炮!”
“今天有了,谁还怕他娘的高丽船!”
这一句出来,周围不少人都跟着红了眼。
“对!”
“怕个卵!”
“再来一轮,狠狠干!”
火器新军老兵们本就稳,此刻看见这群刚刚还像惊弓之鸟的旧水兵眼神变了,嘴角也都压出一丝狠劲。
军心这东西,有时候靠银子,有时候靠刀。
可真要一锤子砸实,靠的还是敌人的血。
海面上,那场燃烧的灾难还在继续。
先前那两艘相撞起火的敌船,这会儿已彻底失控。顺风、海浪、慌乱的人群和乱掉的船舵,把它们推得像两团带着黑烟的火球,在湾外海面上横冲直撞。旁边几艘本想避开的快船,反而被它们逼得阵型大乱,有一艘船头直接撞上了另一艘的侧舷,木板碎裂,惨叫乱作一团。
更后头几艘高丽战船显然也被前锋这副惨状震住了,开始急促摇旗,试图稳住队列。可前头海匪快船乱,起火船乱,沉船掀起的大浪也乱,整片先锋舰群已经被交叉火力死死锁在海湾之外,进不得,退也不得,只能在炮雨里互相碰撞、互相遮挡,像一群突然被点着尾巴的耗子。
沈砚站在防波堤上,看着这一切,眼神却没有半分松。
“别让他们重新排开。”
他抬手再落。
“继续压前锋左翼!”
“把火船和乱船往他们自己阵里送!”
“正口炮位,专打想回头调阵的那几艘!”
炮营几乎打疯了。
烟、火、铁、潮、水、碎木、断帆。
整个港外浅湾像被人扔进了火炉里煮。
又是几轮炮火砸下去,一艘已经烧到中桅的海匪船终于彻底失控,借着风势和浪头,歪歪斜斜撞进了后方一艘高丽中型战船侧舷。火苗顺着帆脚和绳索一下窜了过去,后者甲板上顿时乱成一团,原本整齐列队的高丽水兵纷纷扑火,可紧接着东崖一发铁弹又正好从他们前方海面弹起,重重砸穿了船侧护板。
木屑和火星一起炸开。
甲板上一片血雾。
港口防线上的欢呼更响了。
“中!又中了!”
“高丽狗也会流血!”
“打!打死他们!”
方才那点因为敌军压境而生出的胆寒,此刻已在一轮又一轮的铁炮轰鸣里,被彻底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自己都没想到会有的狂热。
原来东南海面,不一定只能躲。
原来海寇和高丽战船,也不是天生压在头上的山。
原来只要炮够狠、阵够稳、火器够硬,这片海一样能替大宁说话。
萧清棠站在高处,听着底下越来越高的吼声,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昨日杀将,是震。
今日炮镇,是立。
这一战过后,东南这批旧水兵脑子里那层“海上敌大我弱”的旧壳,算是被轰开了。
而海面上,燃烧的船、翻覆的巨舰、乱成一锅粥的先锋舰群与不断炸起的水柱,还在把这场血腥武力高潮,继续往更狠处推。
硝烟弥漫中,整座港口都像在震。
可这一回,不是被敌舰压的。
是被自己的炮声震起来的。
沈砚看着前方那片已经被火、浪和铁弹彻底打碎了锐气的先锋海阵,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火药味的气。
第一次联合突袭,已经被硬生生按碎在这片海湾之外。
而东南海防的第一口气,也终于在这场折戟沉沙的铁雨里,真正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