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海上迷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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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潮退了半轮,天却还没亮。
海上先起的,不是风,是雾。
白茫茫的一层,从海面最深处慢慢漫过来,起初像薄纱,随后越来越厚,越来越沉,最后连船头三五丈外的浪线都被吞了个干净。天与海像是同时被谁抹去了一截,只剩下灰白、潮湿和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静。
大宁那支旧水师船队,就在这片静里慢吞吞地往前走。
帆不算满,船也不算快。
几十艘大帆船在雾里拉成长长一线,像一串被海潮推着往深处去的老骨头。船身老旧,桅杆吱呀作响,偶尔有绳索拍到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若从远处看,确实像极了一支被逼着倾巢而出、却又透着几分虚弱和仓促的大宁残破水师。
甲板上黑影晃动,人头攒攒。
其实那里面大半都是稻草扎出来的假人,外头套着旧军袍,头上歪歪斜斜扣着头盔,再借着夜雾和昏灯一遮,远处根本看不出真假。只有极少数真正的死士藏在阴影里,扶舵、看帆、守引线,浑身上下都绷得像一根快断掉的弦。
顾七舟就在最前头的一艘主诱饵船上。
他半蹲在船尾,手握着湿布包好的火折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雾海。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倒不是怕,而是雾太重,潮太冷,连呼出来的气都像卡在喉咙里。
旁边一个年轻死士低声道:“顾头儿,这雾……大得跟阎王开门似的。”
顾七舟啐了一口海水味,压着嗓子骂:“少说晦气话。阎王要真开门,今儿先进门的也不是咱们。”
年轻死士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往船舱里看了一眼。
那里堆着油桶和火药引子,桅脚、帆根、舱板下全都已经埋好了。只要火箭一来,或者他们自己点火,这些船很快就会从里到外烧成一片。
死士不怕死。
可明知道自己脚下是一口半开的棺材,心口总归还是会一下一下地发紧。
顾七舟看出他的慌,低声道:“记住太傅的话。”
“等火起了,别恋船,别回头,点完就跳。”
“海里有咱们留的浮木线和小艇,活不活,看的是手脚,不是胆子。”
那年轻死士点点头,狠狠吸了口冷气。
船队继续向前。
雾越来越厚,厚到连后头同排的船灯都只剩一团模糊黄影,时有时无。浪拍在船腹上的声音也被雾压闷了,不再清脆,倒像有人隔着棉被一拳一拳砸木板。
而在更远处,另一头巨兽,也正在雾里摸索着往前压。
高丽主舰船楼之上,海风吹不散潮雾,只把盔甲边缘沁出一层湿白。
高丽大将扶着船楼栏杆,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几团若隐若现的昏黄灯火,脸上没有半点迟疑,只有一种被猎物送到眼前之后才会浮出来的冷笑。
“大宁人果然上钩了。”
他身旁的海寇头目眯着眼往前看,嘴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这帮狗崽子真敢拿那堆烂船出海。”
“雾这么大,逆风还这么重,他们想掉头都来不及。”
高丽大将没有接这句废话,只抬手接过一旁亲兵递来的铜管望镜,朝雾中望去。
看不真切。
可越是看不真切,越说明前头那支船队就在自己嘴边。
王府那封密信里写得清楚,大宁主力尽出,火药吃紧,能拿出来顶在前头的,多半还是从旧水师里硬拖出来的老船。这种船在深海逆风里最怕什么,他比谁都懂。
怕转向。
怕火。
也怕乱。
而现在,雾给了他们最好的刀。
只要前锋快船一轮火箭射进去,把最前头那片船阵点起来,大宁这串烂骨头自己就得先乱作一团。到时候,后面的大船只需往前一压,合围、撞散、登船、收尾,不过就是顺手的事。
海寇头目已经等不及了。
“大人,下令吧!”
“再近些,这雾都要把他们吃没了!”
高丽大将看着前方灯影与船帆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终于抬起了手。
“前锋快船。”
“压上去。”
“火箭齐射。”
“先烧开他们的阵。”
令旗一摆,号角声立刻压着雾气传了出去。
前方十余艘海寇快船像闻见血味的狼,猛地从主阵两翼窜出。它们船身狭长,转向极活,在这种大雾和逆风里反而比笨重帆船更占便宜。船头劈开白雾,甲板上站满了弓手和点火手,一支支裹了油布和火绒的火箭被迅速架上。
“点!”
“放!”
嗖——嗖——嗖——
第一轮火箭穿雾而出。
下一瞬,整个海面像被无数条带火的蛇猛地撕开。橘红火点在浓雾里拖出一道道短促却刺眼的弧,密密麻麻,朝着前方那一片若隐若现的大宁船影砸去。
顾七舟在第一支火箭破雾而来的时候,心口反而定了。
“来了。”
他低喝一声,“都给老子稳住!”
火箭落下。
噗的一声,第一支扎进了左侧一艘诱饵船的帆布。
第二支钉进船舷油布下的缝隙。
第三支直接扎穿了舱板上方的麻绳。
一开始只是几点火苗。
可那船里装的不是正常补给,是猛火油,是干稻草,是专门等着被点着的棺材芯子。
火一碰上,便不是烧。
是炸着往上窜。
轰的一下,左侧那艘旧船的中段先亮了,紧接着整片甲板像被人泼了一层火浪,瞬间从船头舔到船尾。桅脚边、舱口下、帆布根、船舷内侧,火舌一股脑往上翻,红得发白,几乎把整条船从雾里硬生生烤了出来。
“起火了!”
“点引!”
顾七舟嘶声喝令。
周围几艘诱饵船上的死士几乎同时动了。
有的人抽出火折子点燃早已埋好的引线,有的人直接掀翻舱边油桶,把火势往里送。还有两艘原本火箭落得不多的船,也被人故意引燃了桅脚和帆布。
既然要演,就得演得像真的崩。
于是这一崩,便是整片火海。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雾中的大宁旧船队像突然被天火吞了。一艘接一艘,船帆、舱板、绳索、油桶、稻草人,全都在火里猛地亮了起来。原本灰白压抑的雾海,瞬间被大片大片的赤红撕开。
海上起火,本就最骇人。
何况是这样成片地烧。
火借油势,油借风势,风又被雾压得四处乱卷,火光映得整片白雾都发了红。远远看去,像是大宁船队自己在海上烂成了一串火炬。
少数真正的死士则在火起的同时翻身入海。
扑通!扑通!
一个接一个黑影跃入冰冷海水,有人抱着浮木,有人扯着早预留好的细索,借着火光和混乱往外潜。
高丽与海寇前锋根本分不清这些细节。
他们眼里看到的,只有一支刚被火箭一轮覆盖,便在雾中彻底烧崩的大宁旧水师船队。
海寇头目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