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铁证如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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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到了后半夜,便不再像风,倒像一把把浸了盐的细锉,顺着港口、街巷与行辕的屋檐,一层层往人骨头上磨。
地牢里那两份口供刚刚撬开,沈砚却连半口气都没松。
海寇头目说了,王府送信,王府给路,王府给补给,甚至连督造局截下来的火铳和生铁,也都沿着暗线往海上送。高丽大将也咬着牙认了“王府联络”四个字。
可口供归口供。
对付寻常贪官、地方蠹虫,俘虏指认外加账册,已经够砍脑袋。
可靖海王不一样。
那是藩王,是坐镇东南多年的宗室,是能让一堆老臣在朝堂上硬着脖子替他说“或有误会”的人。仅凭敌军一面之词,足够让萧明玥先发难,却还不足以把这条老狗永远钉死在“通敌卖国、意图谋反”的耻辱柱上。
沈砚要的,从来不是“差不多”。
他要的是铁证。
足够让任何一个想替靖海王张嘴的人,刚张口就先被证据抽烂脸的铁证。
于是,地牢那边审讯刚散,行辕中堂里便重新亮起了灯。
常福打着哈欠进来时,眼圈是黑的,精神却是亮的。他一见沈砚盯着海图发沉,便知道少爷脑子里又在转那种能把人一口套死的念头。
“少爷,您叫我?”
沈砚手指点在海图东南一角,那是昨日海战最惨烈的一片浅海水域。
“海寇头目方才多提了一句。”
“什么?”
“他说高丽人和海寇往来最要命的东西,不走寻常舱面,不和普通抢来的货混着放。”
沈砚抬眼看他,“有一条海寇主船,船底改过,藏过王府来的真东西。”
常福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下亮了。
“密舱?”
“八成是。”沈砚点头,“昨夜海上那一场打得太狠,沉了那么多船,旁人现在只盯着活口和残敌,未必会想到回头去翻沉船肚子。可若真有见不得光的信和账,多半就在这种地方。”
常福咧嘴一笑,困意瞬间没了。
“少爷,您这是要从海底下给那老狗再捞一刀出来。”
“不是一刀。”沈砚淡淡道,“是棺材板。”
他话音一落,直接下令。
“挑最精的暗卫。”
“会水的,胆大的,夜里能潜的。”
“再带两队熟悉海底打捞的老水鬼和工匠,拿铁钩、绞索、撬杆、小斧、油灯、密封油布。”
“今夜就去。”
常福一抱拳,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明白。”
“若那船肚子里真有东西,小的就是把自己冻成王八,也给您抠出来。”
——
子时刚过,港外浅海一片灰白。
昨夜那场大火早已灭了,可海上还漂着不少烧焦木板和断桅残片。潮头一下一下拍着浅水暗礁,发出低沉空洞的闷响,听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海里喘气。
常福带人摸到那片海域时,月色都被云压住了。
前头领路的是两个旧水师里拣出来的老水鬼,年轻时没少替走私船和打捞队下过黑水,闭着眼都能摸出这片海底大概什么脾气。后头十几名暗卫全换了黑色水靠,腰上缠着绳,背着短斧和钩爪,像一群专门往阎王殿门口摸鱼的夜鬼。
海风吹得人脸皮发木。
一个老水鬼蹲在船舷边,借着遮光风灯往水里照了一眼,低声道:“就是这片。”
“昨夜那艘海寇主船被撞断后,船尾半截顺着潮往这边翻。”
“这地方不深,但底下乱,碎木多,容易勾脚。”
常福裹紧了外头短氅,探头往下看。
海水黑得发沉,偶尔漂过一片焦木,碰在船边便轻轻一响,叫人心里怪不舒服。
“废话少说。”
“下去找。”
绳索放下,第一批暗卫和老水鬼几乎同时入水。
扑通。
扑通扑通。
海水冰得刺骨,人一扎进去,连骨头缝都像被针扎了一下。好在这群人都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谁也没叫,闭了口便往下潜。
常福站在船上,手里攥着第一根主绞索,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片刻后,一名暗卫先冒出头来,吐了口海水。
“找到了半截船身!”
“在右前!”
“像翻着扣在海底!”
常福立刻挥手。
“绳钩过去!”
“多下两个人!”
这场打捞,比想象中更麻烦。
那艘海寇主船本就被撞裂,又烧过一轮,入水之后整条船像被海神啃过的骨头,外头全是炸烂的木板、断梁和缠死的绳索。想从这一堆烂骨头里找到密舱,不是潜进去摸一下就行,而是得先把堵在外头的烂木和半塌的隔板一点点清开。
老水鬼们在水里来回下潜,铁钩勾,短斧砍,撬杆顶。
有两次,绳子还被断桅和船腹裂缝死死卡住,三个人在水里折腾了半天才弄开。
一个暗卫上船时,手背都被海底木刺豁开了,血一出水便冻得发乌。
常福看了一眼,直接把伤药拍给他。
“先按住,喘口气再下。”
那暗卫抹了把脸,咧嘴道:“常总管,底下真有古怪。”
“主舱都烂得差不多了,可船尾下层有一块底板像是后加的,比别处厚。”
“而且还上了生漆。”
常福眼神顿时一沉。
生漆防水。
厚底板。
这不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最爱藏的地方么。
“给我接着撬!”
又过了足足两刻钟,海里才终于传来一阵急促拉绳信号。
常福精神一振,立刻吼道:“起!”
几名暗卫和船上的老水手一起发力,绞索绷得笔直,水面下像有什么沉重东西被一点点拖了起来。
先冒出来的是一串气泡。
然后是大块黑沉沉的烂木。
再然后,一名憋得脸都发紫的暗卫猛地探出头来,喘着粗气嘶声道:“找到了!”
“底舱里头有个铁皮箱!”
“外头刷了三层漆,卡在船肚子最里头!”
常福眼珠子都亮了,声音都高了一截。
“别让它再掉下去!”
“都给我拽!”
几道绞索同时吃力,水面翻起大片白浪。
很快,一个方方正正、半人多长的黑色铁皮箱,便带着海水和烂木碎屑,哗啦一声冲出了水面。
那箱子沉得厉害,边角都包了铁皮,外头又被生漆层层封死,连锁眼都像特意做过防水处理。
一看就不是装寻常金银货的。
常福蹲下身,伸手敲了敲,听见里头沉闷一响,脸上笑意顿时压不住了。
“好。”
“真好。”
“这回老子看那老狗还拿什么装忠臣。”
——
铁皮箱被连夜带回行辕时,天都快亮了。
沈砚一宿没睡,正坐在中堂里看东南各处水陆口子送回来的巡报。听见外头脚步急响,他抬头一看,就见常福浑身带着海水腥气和木屑冲了进来,脸上那点兴奋几乎要炸出来。
“少爷!”
“捞着了!”
后头几名暗卫把铁皮箱抬进来,咚地一声放在堂中青砖地上。
箱身还在滴水,黑漆底下泛着冷光,像一块刚从海底抠出来的棺材砖。
萧清棠也已赶来,扫了一眼那箱子,眉梢微动。
“就是它?”
“八九不离十。”沈砚站起身,走到近前,伸手摸了一把箱角生漆,“封得这么死,里头就算不是信,也必是见不得人的账。”
他退后一步,直接道:“砸开。”
常福早就等着这句,立刻招呼人上撬杆和铁锤。
咣!
第一下下去,箱角火星都砸出来了。
再几下,外头封漆崩裂,露出里层铁皮缝隙。
工匠顺着边一寸寸撬,足足费了半盏茶,才把那被海水、铁钉和生漆封死的箱盖硬生生掀开。
箱盖一开,里头先露出来的不是金银。
是一层层包得极严实的油布包。
油布之外,还有防潮蜡纸。
常福小心拆开最上头一包,只看了两眼,呼吸都粗了。
“少爷……”
“真是信。”
一封。
两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