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暗室长江图(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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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纸。
是皮。
而且不是寻常羊皮纸那种轻软感,更像经过桐油和药水反复鞣制、防潮又耐水的海图皮料。
“别让火再塌下去。”沈砚声音快了些,“把盆边没烧尽的东西全给我挑出来,轻点,别撕。”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韩六河最懂这个,直接抽出匕首薄背,一点点拨开上层纸灰。常福则从旁边拿过铜盘和净布,专门接那些抢出来的残片。几名亲兵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大了,把这些半死不活的线索直接吹成灰。
一片。
两片。
三片。
很快,铜盘里便摆了七八卷被熏黑、边缘卷曲、但明显还保有完整纹路的皮质图卷。
其中一卷摊开后,甚至还能看见上头细密的海岸线和标点,只是被火舌舔去了一角。
常福眼都直了:“这老狗在烧地图?”
韩六河脸色却比方才更沉。
“不是普通地图。”
“普通府上布防图,不会用这种防潮皮料。”
“这是专门上船、下海、甚至可以反复卷收的东西。”
沈砚已经起身。
“拿出去。”
“去正堂,铺开。”
——
片刻后,靖海王府正堂之内,原本空荡荡的帅案上,被重新铺满了东西。
只是这回,不是王府的账和印,而是从暗室火盆里硬生生抢下来的几卷残破皮图。
火把被人移近了些,韩六河和几名商盟好手小心得像在补一件古董。谁手里拿一片,便往案上对应的边角去拼。
有些地方已被烧穿,只剩一圈焦黑边;有些线条被烟熏得发暗,需凑到火下斜看才能辨出来;还有几处朱砂标记,明明只剩半道痕,却红得格外刺眼。
正堂里没人说笑了。
只剩布料和皮卷摩擦桌面的轻响。
萧清棠站在案前,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常福原本还想贫两句缓缓气,可等他看清第一张拼出来的海岸轮廓后,嘴也慢慢闭上了。
因为那图,不是东南一隅。
越拼越大。
先是东南沿海,再往北,是更广阔的大宁东部海域;再往外,是海上几处用异色标出的岛礁和集结点;更远处,甚至还拼出了高丽水师常用的几条深海航道。
韩六河把最后一块边角放上去时,手都微微顿了一下。
“少爷……”
“您看这里。”
沈砚早已看见了。
那不是一张单纯的东南布防图。
也不是他们此前以为的海寇袭扰路线图。
图上最醒目的,是一条用朱砂重重描出的线。
那线从外海某处集结点起,绕开东南主防区与几处港口,像一柄刻意避开正面硬骨头的淬毒匕首,先擦着海岸往北切,随后在一处极宽阔的入海口猛地转向——
笔直扎进内陆。
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同时停在那处入海口上。
长江口。
再往上,朱线沿着大江水道一路深入。
江防节点、两岸州府、几处可停泊可补给的水道弯点,都被用极细的暗记点出。那不是随手画的线,而是一条经过反复推演、反复修正、甚至连潮汐与大船吃水都可能算过的军用航线。
而它的终点,不在东南。
不在沿海。
甚至不在江南腹地。
它一直向上,向上,再向上。
最后,像一把赤红到刺眼的刀尖,直直停在了大宁真正的心脏上。
雍京。
正堂里,空气像是在这一刻突然凝住了。
常福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
韩六河盯着那条朱线,只觉得后背凉意一寸寸往上爬。
萧清棠手指按在案边,指节缓缓收紧,银甲下那双眼眸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她原以为靖海王最狠的一步,是借海寇乱东南,借三万私军啃水师营盘,再伺机在江南裂土自保。
可现在图一摊开,她才发现,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些,恐怕都只是壳。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条朱线,看得极深。
从暗室火盆里抢下来的这几卷皮图,把很多原本还只停留在“猜测”的东西,一口气钉成了现实。
海寇不是单纯为乱而乱。
高丽水师也不是只想在东南海面占点便宜。
靖海王真正想要的,更不是守着东南这片封地做困兽之斗。
他从一开始,就没把目光只放在这里。
东南这场大乱,不过是一张遮眼的烟幕。
三万私军、攻营、海寇袭扰、船坞暗线、督造局劫材,统统都是为了把朝廷视线和火器主力死死按在东南。
而真正的刀,从来都不是劈向东南防线正面。
是绕过去。
顺长江,直捅雍京。
常福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声音都变了调。
“他娘的……”
“这老狗不是想造反一州一地。”
“他是想把外敌直接放进帝都门口!”
没人接这句。
因为图已经说得比任何话都清楚。
萧清棠缓缓抬起头,看向沈砚。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沈砚眼神沉得厉害,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对。”
“东南不是终点。”
“只是起刀的地方。”
火把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照得那条朱砂航线像活了一般,刺得人眼底发疼。
而直到此刻,在场众人才真正意识到,王府空了,老狐狸跑了,留下来的这几卷熏黑皮图,揭开的根本不是什么地方藩王的狗急跳墙。
揭开的是一场足以把整个大宁都拖进深渊的真正大局。
局部的东南危机,到这里,已经被这一条血一样的朱线,生生抬成了关乎帝国存亡的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