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风暴中的追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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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夜,翻脸比人还快。
萧清棠率三艘快船脱离主编队之后,主力舰队便只剩下一件事——追。
蒸汽明轮船仍旧顶在最前,两侧明轮一下一下拍碎海面,船尾拖出长长的白浪。后方旧式战舰与余下快船咬着主舰航迹,尽可能稳住队形,借着夜色与逐渐转亮的天幕一路北压。
先前那场深海恶战刚过去不久,海面上还留着些不祥的痕迹。
偶尔有断木残帆顺浪漂来,被主舰钢首一撞,咔地碎开,又迅速被翻涌海水卷去。风里也还带着一股没散净的硝烟和焦木味,混在海腥里,叫人鼻腔发涩。
可真正让人不舒服的,不是这些。
是天。
一开始,还只是远处海平线上压着一层很低很厚的乌云,像有人把一整块铅灰色的铁板扣在天边。后来那层铁板越来越宽,越来越沉,边缘翻着墨一样的暗色,朝着整条航线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
了望台上的老水兵先看见了,嗓子里挤出一句不太好听的话。
“这云头……不对。”
顾七舟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也慢慢沉下去。
“娘的,是风暴云。”
常福本来还在船楼边抱着望远镜往前看,闻言抬头,先没看出什么,直到片刻后,一阵风忽然毫无征兆地横着拍过来,把他帽子都掀歪了半边。
“操。”
他一把按住头顶,“这风怎么跟抽人耳光似的?”
沈砚立在指挥台前,眯眼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黑的天色,没有接话。
海上的老话没错。
深海天气,真就是孩儿脸。
方才还能看见一点灰白天光,不过半炷香工夫,四面海面便彻底换了脸色。云压得更低,风也一阵比一阵急。最开始只是卷旗,后来就开始拍浪。海面像忽然被什么巨手从底下搅起来,原本还算平顺的长浪,渐渐变得急、短、乱,船身每往前走一步,都像踩进一层乱滚的石头里。
后方一艘旧式战舰先晃了起来。
那船本就靠风吃饭,满帆时走得还算稳,此刻风向突变,侧风一记接一记地抽过来,整张帆先是猛地一鼓,随后便被扯得猎猎乱响。船上水兵吼着收缆、压帆角,可还没来得及整利索,船身已经被一道斜浪拍得狠狠一歪。
“扶桅——!”
“左舷压住!”
“火药箱别滚!”
甲板上顿时乱成一片。
船上那些刚重铸起来没多久的水兵,打顺风仗、打火器仗时还一个个狼似的,此刻碰上真正在深海发疯的风暴,脸色难免发白。不是怂,是人站在这种天威底下,本能就会知道自己有多轻。
而这种乱,很快便从一艘船传到整支舰队。
风再起时,已经不是“呼”的声音。
而是嚎。
像整片海上的空气都被什么撕开了口子,发出长长的尖啸。乌云彻底压顶,光线陡然暗下去,海天之间几乎只剩黑、灰和翻白的浪尖。第一道真正成形的大浪涌过来时,常福站在主舰上,竟有一种前头突然竖起一堵墙的错觉。
不是夸张。
是真的像墙。
十几尺高的水墙在风里掀起来,顶端被吹散成惨白碎沫,轰地朝舰队拍下来。
后方几艘旧式战舰几乎同时响起惊呼。
“降帆!”
“快降帆!”
“不降就得翻!”
顾七舟也顾不上骂人了,扯着嗓子朝后方打旗语。
“稳船!”
“各舰别抢航线,先保不翻!”
可风暴一旦起势,就不是“稳”两个字能轻易按住的。
后方旧式战舰的阵型很快就被吹散了。
有的被横风硬生生推偏了航向,只能拼命修舵;有的降帆慢了半拍,整条船被浪头顶得几乎把半边船舷都压进海里;还有一艘快船被迎头拍来的巨浪灌了满甲板,火枪手和水兵一齐扑倒,药箱滚出去老远,若不是后头老兵一脚卡住,差点连人带箱一起冲进海里。
“绳子!”
“把人给我拴上!”
“炮位全锁死,不许让炮自己在船上跑!”
海上的喊声被风一扯,传到耳朵里都碎了。
主舰这边虽然也在晃,可远没到失控的地步。
蒸汽明轮船宽,重,吃水稳,钢木船首又像楔子一样往前顶,浪越大,反倒越显出它和后头风帆船的差别。可即便如此,船楼和甲板也已经开始被浪头不断拍中,白花花的海水一层层卷上来,顺着甲板泄口又冲下去。
常福抹了把脸上的水,冲沈砚喊:“少爷!这鬼天再顶下去,后头那些旧船得先散架!”
沈砚一把接住被风吹得乱抖的斗篷边,目光却没落在自家舰队上,而是望向前方更深的雨幕与浪墙之间。
“敌船呢?”
“看不清!”常福吼,“雾和雨一起来了!”
话音刚落,了望台上忽然有人在风里嘶声大喊。
“前方有大帆影!”
“很多!”
沈砚立刻接过望远镜。
镜片外全是被风吹歪的雨丝和乱海,可在一道雷光般骤然亮起的天色间隙里,他还是看见了。
前头远处,那支联军主力也没能躲过去。
大船的影子在狂浪之间一明一暗,有的船桅斜得厉害,有的主帆已半收,更多的则像是一片片黑色的壳子,被迫在风暴中降帆减速,以免整船被风撕翻、被浪掀断。
他们也在躲。
也在扛。
而且扛得并不轻松。
靖海王原本想借风帆和先发时差,把大宁主力甩在后头。可这场风暴一起,他的如意算盘也一样要被天砸一记闷棍。
常福看见前头敌影时,先是一喜,随后又急了。
“他们也慢了!”
“可咱们后头也快被吹散了啊!”
这话没错。
风暴不是只打敌人。
它谁都打。
旧式帆船在这种天里,先天就矮一头。若继续按全舰队速度追,主力舰队很可能不得不一并降速保队形,眼睁睁看着这场本能追上的距离,又被风浪和时辰一起吃掉。
顾七舟也上来了,脸被风刮得发红,张口便是海腥味。
“太傅,得收一口!”
“主舰能顶,后头那些船不行!”
“再快,他们先翻给咱们看!”
周围几名老水兵和新军统制也都绷着脸。
谁都知道这话不是怂。
是实情。
可沈砚没有立刻下令降速,也没有下令全舰一起避风整队。
他只是看着前方风暴中的联军船影,又回头扫了一眼后方被吹得七零八落、却还在拼命咬住主舰航迹的旧式战舰。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旗手。”
“在!”
“传后队。”
“旧式战舰全部降帆减速,优先稳船,保阵不翻。”
顾七舟一愣。
这命令前半句没问题,可后半句他还没等到,沈砚已经转过头,看向锅炉舱方向,眼神亮得发冷。
“主舰不减。”
“锅炉,全功率。”
这一句出来,周围几人同时一震。
常福眼珠子都瞪大了:“少爷,你要单船往前冲?”
“不是单船。”沈砚道,“是领前。”
“后队稳住,别在风暴里自己先散架。主舰跟我继续追。”
顾七舟头皮都麻了一下。
“这可是迎风逆浪!”
“前头那浪头再高一点,连人带船都能拍进海里!”
沈砚转头看他,语气不重。
“所以才让后头别跟。”
他抬手指向前方那片同样在降帆减速的敌军船影。
“风暴替咱们干了一件好事。”
“它把那帮狗东西也按慢了。”
“现在谁能在这场风里多往前顶一步,谁就能把原本追不上的那一口距离,生生抢回来。”
萧清棠一直没开口,这时却忽然上前半步,问得极直白。
“你有几成把握?”
沈砚看着前方那一道道立起来的巨浪,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