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大姐的决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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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阁外的血腥味,终于淡了些。
可淡了,不代表没了。
宫道两侧的青砖仍旧被反复冲洗过,缝隙里却还是残着洗不净的暗痕。前几日午门外连日押人、问罪、斩首,整座皇城都像被刀锋重新刮过一遍,如今风声虽稍稍落下,宫中行走的内侍与宫女说话却比从前更轻,连脚步都恨不得贴着地走,生怕惊动了哪一处还没彻底收拢的杀气。
西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
萧明玥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摊着的是北营、禁军、江南余案与各地边防的折报。昨夜她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眼底有些淡淡的倦色,可那倦意并未削弱她身上的威势,反倒让那股冷肃更沉了几分。
她抬手翻过一页折子,正听内侍低声回禀京畿外围残军清点与收押情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甲叶轻撞的声音。
不疾不徐。
却极稳。
暖阁中的几名近侍下意识抬眼,随即便又迅速低下头去。
因为走进来的,不是旁人。
是大公主,萧长宁。
她今日没有换宫装,也没有卸甲。
仍是一身重甲,外头披着暗红战袍,袍角和肩侧还有未曾彻底洗净的血痕与灰烬。那杆赤色长枪没有带进暖阁,只留在了门外,可即便如此,她整个人站在那里,仍像一柄刚从战场上拔回来的长兵。
锋利,笔直,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从前的许多年里,若萧长宁这样穿着甲走进西暖阁,空气里总会先多出三分绷紧。因为谁都知道,这位大公主是四公主最大的竞争者,也是离那个位置最近、最有资格举枪争一争的人。
可今天,她站在那里,暖阁里却只有安静。
萧明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萧长宁点了点头,没像平日那样先说什么场面话,也没摆大公主的架子,只迈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御案之前。
她目光落在萧明玥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仔细看自己这个四妹。
不是看一个对手。
而是看一个已经把江山压住的人。
午门前披甲直面逆贼,朝堂上一刀刀斩断旧门阀,清洗之后又能迅速把中枢重新扶稳。若说从前她对萧明玥还有最后一点“不服”,那这一场东南到京城的大乱,也已经把那点执念彻底磨干净了。
她可以不喜欢那些朝堂上绕来绕去、阴影里互相算计的手段。
可她不能不承认,萧明玥比她更适合坐在这里。
这一点,到了今日,再没人比她看得更清楚。
暖阁中静了片刻。
随后,萧长宁做了一件让旁边几个近侍几乎屏住呼吸的事。
她抬手,从怀中取出那一半兵符。
兵符不算大,却很沉。
那是前几日京畿大乱、外敌压境之时,萧明玥亲手交给她的半面兵权。也正是靠着这一半兵符,她才能名正言顺接掌北营、前推防线、诱敌设伏、扫平京畿外围的私军暗患。
而现在,她把兵符拿了出来。
然后,单膝跪地。
甲叶碰地,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一声轻轻震了一下。
萧明玥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萧长宁双手托起兵符,声音不高,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坦荡。
“京畿外围之乱,臣姐已平。”
“今日来,是归还兵符。”
一句“臣姐”,让暖阁中那几个心腹内侍心头都狠狠跳了一下。
这称呼,不只是姐妹之间的自称。
更是态度。
是把那点曾经摆在明面上、也摆在暗处的竞争与并立,彻底放下之后,才会有的态度。
萧明玥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兵符,终于开口。
“长宁,你想好了?”
萧长宁笑了一下。
这笑并不轻松,却很直。
“我若还没想好,今日就不会跪在这里。”
她缓缓抬头,看着御案之后那个神色沉静、眼神却已经有了帝王寒意的四妹,语气里没有半点勉强。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那个位置我未必争不过你。”
“论出身、论资历、论边军威望、论手腕,我都不觉得自己差。”
“甚至有一阵子,我真以为只要我再狠一点,再快一点,再不退半步,最后坐上龙椅的人,未必不是我。”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自己心里最后那一点旧影子也一并翻出来。
“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我会打仗,会立威,会在边关把敌人的头砍下来挂在旗杆上,也会在北营一枪挑飞副将的头盔,让那群骄兵闭嘴。”
“可让我坐在这暖阁里,去算朝堂上谁该拉、谁该压,去算士林舆论、人心平衡、旧门阀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留,去算你昨夜那样站在午门前,往后整个天下会怎么看、怎么服……”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些,我不是不会。”
“但我厌。”
“也不如你。”
暖阁里安安静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点轻响。
萧明玥始终看着她,眸光很深。
萧长宁则继续道:“从前我不肯认,是因为我总觉得,不认输才像我。”
“可这次京畿、午门、朝堂,我都看明白了。”
“你能坐得住这把椅子,不只是因为你比我更冷。”
“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冷,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哪怕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也不能退那半步。”
她说完这句,唇角扯了扯,像是带了点自嘲。
“换成我,午门前那种局面,我也会出去。”
“但出去之后,我多半是提枪先杀个痛快。”
“至于后头如何稳人心、压百官、顺势把整座朝堂清一遍,再把该补的人补上去……”
“这些事,你做得比我好得多。”
萧明玥终于轻声道:“所以,你今日来,不只是还兵符。”
“对。”
萧长宁答得干脆。
她把兵符又往前托了半寸,眼神却比从前任何一次站在权力边缘时都更明亮。
“我是来告诉你,我放下了。”
“储位也好,龙椅也罢,到此为止,我不争了。”
“不是因为我争不过,也不是因为我怕了。”
“是因为我现在知道,这位置该由谁坐,天下才会更稳。”
这话说出来,比任何表忠都重。
因为这是萧长宁。
是大宁皇族中最骄傲、最刚烈,也最不屑虚言的人。
她若不愿,谁都逼不出这句话。
而她既然说了,便是真的说了。
暖阁中有一瞬极静。
连那几个低头站着的近侍,都忍不住心口发热。
皇族内部最大的那根刺,最大的那点暗涌,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意义上被拔了出来。
萧明玥看着她,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不是软弱,也不是眼泪。
而是一种很少会出现在她身上的、只对真正懂得的人才会有的波澜。
“长宁。”
她叫了一声。
萧长宁抬眼。
萧明玥的声音仍旧很稳,却少了先前几分审视,多了点真正的郑重。
“你若今日只是来认输,那孤不会高看你。”
萧长宁眉梢微扬:“我像是来认输的?”
“所以孤知道,你不是。”
萧明玥缓缓起身,走下御案前的台阶。
她没有叫内侍,也没有居高临下地等着人把兵符收走,而是亲自走到萧长宁面前。
两人如今靠得极近。
一个披甲刚烈,一个冷肃沉静。
曾经你来我往、彼此提防了许多年的姐妹,此刻站在一起,竟罕见地没有半分锋芒相抵的味道。
萧明玥垂眸,看了一眼那半面兵符,却没有伸手去接。
“你不擅朝堂上的平衡与阴影,不代表你不重要。”
“恰恰相反。”
“如今这大宁,最缺的不是会在殿上吵架的人,也不是会写漂亮文章的人。”
“最缺的,是一把真正锋利、足够让外敌和边疆都不敢轻视的矛。”
她说到这里,眸光直直落进萧长宁眼底。
“你方才说,你更愿做大宁最锋利的矛。”
“那孤便把这把矛,握在手里。”
萧长宁怔了一下。
下一瞬,她便听见萧明玥继续道:
“北营的兵符,你不用还。”
“孤不但不收回,还要再给你更多。”
这句话一出,连萧长宁自己都微微一震。
她抬头,第一次在今天真正露出一点意外。
“你……”
萧明玥却已伸出手,不是去拿兵符,而是把她托符的手往回轻轻按了一下。
“京畿之外,北方边防、东海沿线,接下来都需要重整。”
“旧军制有旧军制的毛病,旧将领有旧将领的惰气,许多地方若没有一个真正压得住军心、也压得住边将的人去坐镇,后患无穷。”
“这件事,交给别人,孤不放心。”
她看着萧长宁,一字一句道:
“所以,孤把它交给你。”
“你去替孤守北边,守海边,守那些大宁疆土上最硬、也最见刀兵的地方。”
“你不是不屑坐在暖阁里算计么?”
“那便去战场上,替大宁把所有敢伸手的人都打回去。”
“你不是说你愿做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