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小插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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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王府的牌匾挂上去之后,沈砚原本以为,自己好歹能过两天不被刀架脖子的安生日子。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这天傍晚,王府后园的小楼里,风正好,炭火正温,酒菜也刚刚摆上。按沈砚最初的设想,这其实该是个极有情调的夜晚——打了仗,封了王,朝堂那边也总算消停了些,叫上几位最亲近的人,小酌两杯,顺便把这些日子欠下的人情、关心和……嗯,修罗场,一并还一还。
可当他抬头,看见同一张桌子边上已经坐着的几个人之后,脑子里便只剩一句话。
完了。
萧明玥坐在主位偏左,仍是一身玄色常服,发间只簪了根金钗,姿态最是从容。她手边那盏茶甚至还在冒热气,像她只是顺路来看看,并不是来镇场子的。
萧清棠坐在她下首,今日没穿甲,只着一身利落劲装,腰细腿长,眉眼清冷,偏偏一只手还按着剑,像是随时准备把这顿饭吃成鸿门宴。
萧云昭坐在另一侧,月白长裙,笑意温温柔柔,指尖慢慢拨着茶盖,眼底却明晃晃写着“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看”。
苏清漪挨着窗边,一身浅青衣裙,眉眼冷艳,正低头看一卷诗稿,像是不屑参与这种场面,可沈砚很清楚,她若真不屑,就不会亲自来了。
至于最后一位——
萧长宁翘着腿坐在最外侧,一身绛红劲袍,靠在椅背上,正拎着酒杯看热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今夜谁先出丑我就先笑谁”的坦荡。
五个人。
一个不少。
沈砚站在门口,沉默了两息,转头就想走。
常福立刻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少爷,您去哪儿?”
“我突然想起来,兵工厂那边可能炸锅了。”
“老张头刚派人来说,锅炉稳得很。”
“那海军校那边学生打架了。”
“顾先生今天亲自盯着,不会打起来。”
沈砚咬牙看他:“你是我的书童,还是她们派来的内应?”
常福一脸无辜:“奴才只是觉得,您今日若逃了,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体面地进这个门了。”
沈砚:“……”
有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袍,硬着头皮走进去,脸上瞬间挂起春风化雨般的笑。
“诸位来得倒齐。”
萧长宁第一个笑出声:“怎么,定海王看到我们这阵仗,像是不太高兴?”
“高兴,特别高兴。”沈砚落座,语气诚恳得几乎能去骗国子监的老先生,“我就是一时受宠若惊,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把大宁最难请的五位姑奶奶凑齐。”
苏清漪抬眸,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还有点自知之明。”
萧云昭笑道:“王爷这话说得巧,像是在夸我们,也像是在替自己求生。”
沈砚点头:“殿下高见,我确实是在求生。”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唇角轻轻动了下,却没说话。
萧明玥则端起茶盏,淡淡道:“既然知道求生,坐吧。”
这一句平平淡淡,却莫名让沈砚脊背一凉。
坐是坐下了。
但真正的问题,才刚开始。
桌上菜很多,都是照着几人的口味备的。清蒸江鱼、炙羊肉、鲜笋、八珍羹、果酒、温茶,一眼看过去,富贵得很,也危险得很。
沈砚刚拿起筷子,萧清棠已经把一小碟拆好的鱼腹推了过来。
“你前几日在东南吹风太多,少吃重油。”
她说得自然,像只是顺手。
沈砚还没来得及接,苏清漪已经把一盏药膳羹放到他面前。
“鱼是凉的,先喝这个。”
沈砚手一顿,立刻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这么贤惠了?”
苏清漪脸一热,随即横了他一眼。
“爱喝不喝。”
萧云昭慢悠悠地笑了笑,纤指夹起一块炙得正好的鹿肉,放到沈砚碗里。
“清漪是担心你,王爷听不懂也正常。先垫垫肚子,不然待会儿喝酒又要犯懒。”
萧长宁看得乐了,直接把酒壶提起来,给沈砚斟满。
“别听她们的,男人喝这点酒算什么。你那天在江口都没淹死,难不成还怕这一杯?”
沈砚看着自己面前瞬间堆起来的鱼、羹、肉和酒,只觉得这不是晚膳。
这是审讯。
而且是五堂会审。
他转头,向萧明玥投去一个极其诚恳的眼神,试图从正宫这里求一线生机。
萧明玥看着他,神色极淡,随后抬手,把一碟清拌青笋放到了他手边。
“都别争了。”
沈砚眼睛一亮。
还是明玥懂事。
下一瞬,萧明玥淡淡补了一句。
“他每样都吃。”
沈砚:“……”
萧长宁先笑得拍了下桌子。
萧云昭笑意更深。
苏清漪忍不住别过脸,肩头轻轻发抖。
连萧清棠都低头掩了掩唇。
沈砚艰难地抬头:“殿下,你这是救我,还是送我上路?”
“看你表现。”萧明玥道。
于是,定海王开始了自己封王之后最艰难的一场表演。
他先喝了一口药膳羹,又夹了鱼腹,再吃了一口鹿肉,最后还得端起萧长宁斟的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雨露均沾、端水平稳。
常福站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只剩一句感慨。
少爷是真不容易。
江口那会儿都没这么手忙脚乱。
吃到一半,话头便慢慢拐到了前阵子的事上。
萧长宁先开的口。
“我昨日去北营时,还有人提江口那一战,说你那艘怪船横在主航道上,差点把高丽主将活活吓尿了。”
沈砚叹道:“谣言,绝对是谣言。我这个人一向文明,怎么会故意吓人。”
萧清棠终于开口,声音淡淡。
“你不是故意吓人。”
“你是故意撞人。”
这话一出,桌上又是一阵低笑。
沈砚立刻拍胸口:“那也是为了大宁山河社稷。”
苏清漪看着他,眼里有点亮,却还是嘴硬。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可没少听人说,你在船上骂高丽人骂得比炮声还响。”
“这你都知道?”沈砚惊了,“谁泄的密?”
萧云昭慢悠悠地转着杯子。
“王爷不会真以为,自己在东南海风里多骂了几句,京城这边就什么都听不见吧?”
沈砚顿时看向她,幽幽道:“殿下,你这情报网要是再铺得密一点,我以后连打喷嚏都得先报备了。”
“也不是不行。”萧云昭含笑道,“我可以给王爷单立一册。”
沈砚立刻举手:“这就不必了,我这种人自由散漫,受不了宫廷档案化管理。”
萧长宁挑眉:“你也知道自己散漫?”
“表面散漫,实则内秀。”
“不要脸。”苏清漪立刻接了一句。
沈砚转头看她:“苏姑娘,你现在骂我已经骂得越来越顺了。”
苏清漪轻哼:“那得谢谢你,这些年教得好。”
沈砚想了想,认真点头:“这话也没毛病,毕竟名师出高徒。”
苏清漪气得拿筷子轻轻敲了下碗边,耳尖却红了一点。
萧明玥坐在主位,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种场面,她过去并不常见。
也不常有。
从前她总在局中,身边多是棋子、刀子和算计。如今这一桌人,彼此之间同样并非全无锋芒,可至少在这一刻,那些锋芒并不是冲着天下去的。
而是冲着同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偏偏又真有几分说不出的轻松。
酒过两巡,气氛渐渐松下来。
萧长宁最不耐烦绕弯子,抬手又灌了自己一杯,随后看向沈砚。
“说起来,我倒真有件事想问你。”
沈砚警觉:“殿下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要不要回答。”
萧长宁笑骂:“出息。”
她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你这一路,从败家子走到今天,封王、掌权、控军、控工,天下女子也围着你转。”
“你自己就没飘过?”
这话问得直。
问得桌上几人都静了一瞬。
沈砚也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摸了摸鼻子。
“说实话,偶尔会。”
萧长宁挑眉:“还挺诚实。”
“但飘不了多久。”沈砚扫了眼桌边几人,语气很真诚,“主要是每次刚想飘,就会发现身边这几位一个比一个难伺候,我顿时就会意识到,自己本质上仍然是个高危行业从业者。”
“噗——”
苏清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板住脸。
萧云昭也偏过头去,肩头微微颤了颤。
萧清棠看着他,目光里带了点无奈。
萧明玥则淡淡道:“看来王爷对自己的处境,认知得还算清晰。”
“清晰,必须清晰。”沈砚举杯,“不清晰的人,通常活不到我这份上。”
众人一时又笑。
笑声落下后,气氛便更近了一层。
话题渐渐不再只围着朝局和战事打转,也开始掺进一些旧事和小细节。
苏清漪说起最初诗会时,满京城都以为沈砚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结果他站出来,偏偏一句一句砸得所有人都闭了嘴。
萧云昭说起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沈砚这人最厉害的不是聪明,而是能在最乱的时候,还知道该把刀给谁、把路给谁。
萧长宁则毫不客气地表示,她从前是真看不上他,觉得他一张嘴就像欠打,直到后来北营点将台上再看这人,才发现他除了欠打,居然还能真办成事。
萧清棠没有说太多,只提了一句风暴中的追击。
“那晚浪很大。”
“你站在船头不肯退,像个疯子。”
沈砚眨了眨眼:“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算。”
她语气平静,可灯火下那双眼却比平时柔和一点。
“可我那时就知道,你不会退。”
这一句说出来,桌上安静了下来。
沈砚看着她,忽然也没再贫,只抬手给她添了半杯酒。
“彼此。”
萧清棠看着他给自己添酒的手,眸光轻轻一动,没再说话。
而真正让气氛微妙起来的,是之后萧明玥的一句话。
她放下茶盏,平静地看向沈砚。
“你这一路,确实变了很多。”
“从前像只到处乱蹿的狐狸。”
“现在倒更像……一把能握在手里的刀。”
这话分量很重。
也很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