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女帝起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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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京城南门外,天还没全亮,旌旗便已经先压满了半边天。
礼部的仪仗、禁军的甲列、内廷的车驾、随行百官的官轿与文书车、御医局药车、尚食局后膳车、皇城司与巡检司的护卫马队,一层层排开,沿着官道一直铺到远处晨雾里去。
若放在从前,单看这阵仗,沿途州府的知府知州多半已经开始头皮发麻。
毕竟历代帝王一旦出行,最先遭罪的通常不是外敌。
是地方。
要修道,要铺路,要清驿站,要备新米,要杀肥羊,要临时征车、征船、征夫、征马,动辄一纸命令压下去,州县上下连夜鸡飞狗跳。百姓看见御驾未必是喜,更多时候是先捂紧家里那点米袋子,生怕一夜之间什么都成了“奉旨借调”。
可今日不一样。
城门外虽然人马如龙,雍京城里却并无半点兵荒马乱的味道。街上的早点摊子照开,卖胡饼和豆浆的照样吆喝,沿街铺面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伙计们还在擦门楣上的灰。连那些原本最爱看热闹的闲人,也只是远远站在街边低声议论,没见着谁哭天喊地说什么“御驾一动,家里米缸先空”。
因为这一次,朝廷根本没向地方临时伸手。
沈砚站在城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高悬的玄金大旗,又侧头望向官道上排得整整齐齐的一列列辎重车,唇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常福跟在后头,抱着一本厚厚的调拨总册,眼睛都快笑没了。
“少爷……不是,王爷,您瞧瞧,这一路可真像您说的那样,半点没乱。”
沈砚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那当然。”
“钱庄和海运商局这几个月若还磨不出点样子,我前头那堆骂人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常福嘿嘿笑道:“这哪是点样子,简直像活过来了一样。今早礼部那帮老大人看着物资名册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砚没急着接话,只朝前头不远处一招手。
一名穿着海运商局青黑号衣的干练管事立刻快步过来,躬身行礼。
“王爷。”
“最后一批内河转运粮车到哪儿了?”
“回王爷,昨夜子时已到梁州节点,清晨交割完毕,按原定批次分拨入御营与百官用度仓。”
“沿线州府有没有临时加派?”
“没有。”那管事回答得极快,“各节点仓粮、草料、车马替换件与随行食料,皆由商局提前一月按图分送,沿途州府只负责点验,不负责摊派。”
沈砚点了点头,又问:“钱庄那边呢?”
另一名穿着皇家钱庄深青袍服的掌柜也赶紧上前,双手奉上飞票清册。
“回王爷,沿途各州驿站、补给仓、船埠、行宫行在,所有采买与交割皆凭总号飞票与印信双验,昨夜已做完第一轮对账。现银调度仅限赏银与紧急军需,日常大宗结算未动地方库银。”
说到这里,他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几分自豪。
“从雍京起,到东南海域行在,沿线八州二十六处大节点,一笔未拖,一单未乱。”
常福在旁边听得胸口都挺起来了,像这些事有一半是他做的一样。
沈砚却只是摆了摆手。
“行,继续盯着。”
“御驾一动,越到后头越不能出纰漏。”
“是!”
两人退下之后,常福才压低声音道:“少爷,您说这些管事以前也没见多大本事,怎么一进了钱庄和商局,个个都像换了个人?”
沈砚瞥了他一眼。
“不是他们突然聪明了。”
“是路子顺了。”
“从前朝廷出行,靠的是层层摊派。上头一句话,底下十层皮。人人都想着怎么不担责、怎么少出点、怎么在过手时顺一把。”
“现在不一样。谁该备什么,提前有图;钱从哪里结,钱庄有票;货走哪条路,商局有线;谁若拖延或贪墨,后头账一对就露馅。”
他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常福怀里的总册。
“规矩定了,路跑通了,剩下的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干活。”
常福一脸受教,正准备再捧两句,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更低沉的礼乐声。
玄金龙纹的大驾,出来了。
——
萧明玥今日并未穿登基时那种极尽威仪的十二章帝服,而是一身玄底金线的出行冕服,衣制仍庄重,却更利于长途车驾。她自宫门内缓步而出时,两侧百官同时低头,整条御道都安静下来,连风像是都跟着收了半分声息。
沈砚抬眼望去,只见她发间帝冕轻垂,珠旒并不繁乱,反而更衬得那张脸清冷而稳。经历了午门血战、朝堂清洗与连日国政重整之后,如今的萧明玥身上已没有半分“储君待定”的模糊意味。
她站在那里,便已是大宁中枢本身。
沈砚心里闪过一句很俗但很实在的话。
这姐们儿是真有点女帝那味儿了。
萧明玥登上龙辇前,目光朝城门外长长的车驾和辎重队列扫了一眼,最后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往前半步,低声道:“沿线节点物资昨夜已全部到位,钱庄飞票和商局交割文书也都分发下去了。殿下这一路,只管南下。”
萧明玥看着他,淡淡道:“你倒是比礼部还像个送驾的。”
沈砚一本正经:“臣这不是送驾,是送账。”
“这次若还闹出前朝那种‘御驾过境,百姓先破产’的笑话,臣前头吹出去的牛,就全成回旋镖了。”
萧明玥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孤倒想看看,你这套新骨架,究竟有多稳。”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入辇。
礼官高唱。
“起驾——”
随着这一声传开,号角与礼乐同时扬起,禁军开道,仪仗前移,车马龙蛇一般缓缓向南。
大宁中枢与百官,正式南下东南海域。
——
最先被震住的,不是百姓。
是随行百官。
头一日还看不出什么,等到了第二日、第三日,沿路州县与驿站都走过几轮之后,那些原本还抱着挑刺念头的旧派官员,一个个脸色都开始变了。
原因很简单。
太顺了。
顺得不正常。
御驾每日何时到哪处驿站、在哪处行宫短驻、禁军与随行官员的粮草马料在哪里交割、文书车和药车从哪条辅路先行、夜里补给的灯油火炭谁来交账、连尚食局第二日用的新鲜果蔬与肉脯,都像是提前从地里长出来等着一样。
没有州府衙门哭穷,没有临时征夫征车,没有哪位知县顶着黑眼圈连夜跑来请罪说“粮草还差三百石”,更没有百姓堵着路哭喊“我家牛被征走了”。
每到一处节点,海运商局或内河转运局的管事便已带着封存文书和货单候着。货物按类入仓,仓单交给御营和礼部的验官,验完即走。钱庄掌柜则在旁边捧着飞票和账簿,哪家州府垫了什么,哪项官办仓调了多少,哪批是商局自有货、哪批是朝廷专项拨本,写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礼部一位原本就爱挑小毛病的老侍郎特意揪住一个节点仓的管事,皱着眉问:“你这批上等粳米和腌肉,数量如此之大,莫非不是本地临时加征来的?”
那管事一听,先是一怔,随即立刻躬身,把三份文书一并递上。
“回大人,不是。”
“这批米来自徽州预储仓,十日前走内河调运至此;腌肉来自商局江南统仓,按节点表提前封存;沿线脚价、仓租与转运耗银,皆由皇家钱庄飞票结付,可请大人随意查验。”
老侍郎本还想再挑一句“那地方官总出了人吧”,结果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连替换车轮、草料损耗和仓门夜值的份额都算得分毫不差,地方州府唯一做的,竟真只是照章核印和维持秩序。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倒是周全。”
旁边几名年轻官员听见,差点没笑出来。
因为他们都看得明白,这已经不是“周全”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这是一整套国家动员体系在运转。
而且是第一次,真正以一种近乎行云流水的姿态,把“皇权出行”这件历来最烧钱、最扰民、最容易把地方折腾得鸡飞狗跳的事情,硬生生变成了一次可预估、可调配、可结算、可复盘的大规模后勤演练。
说白了,像机器。
一台朝廷以前从没真正拥有过的机器。
——
第五日,御驾入梁州地界。
这里本是沿线最大的中转州府之一,内河水路与南下官道在此交汇。换成从前,哪怕只是一般藩王过境,州府上下都得先脱一层皮,更别说如今是中枢与百官浩浩荡荡南巡。
可萧明玥的龙辇入城时,城中物价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米铺照开,盐价未动,街市上卖鱼卖菜的照样扯着嗓子做生意,连那些最爱见风涨价的客栈掌柜,都只敢老老实实按先前备案的行价走,不敢趁机捞一把。
原因倒也不复杂。
钱庄和商局先一步把大头吃住了。
御营和百官的粮草、肉脯、茶盐、车马草料、夜宿行在所需的床帐器物,统统由官办与商局体系消化,根本不去地方市面上临时扫货。这样一来,城中商贩自然也没了那种“朝廷来了,今天赶紧涨价宰一刀”的空间。
梁州知府一开始都不太敢信。
他前几日还提心吊胆,生怕一朝接驾便把州里弄得民怨沸腾,结果等真正接完了头,发现自己除了照着册子核了一轮商局仓与驿站接驳、安排城防和清道,竟没干别的。
他站在州衙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一时间恍惚得很。
旁边幕僚小声道:“大人,这回……咱们好像真没折腾百姓。”
知府半晌才回过神,喃喃道:“不是好像。”
“是真没折腾。”
他说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州衙后头那座商局临时转运仓。
那仓里货进货出,快得吓人,却偏偏不乱。几个管事、钱庄掌柜和御营验官站在一处,像是早把所有手续都磨过百十遍,谁该签字,谁该验货,谁该记耗,谁该封单,连争嘴都不需要。
知府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年做官,像是都白做了。
原来朝廷真要办事时,可以不是拍脑门、不是临时压榨、不是大家一起凑合着糊弄。
可以真有章法。
——
龙辇之中,萧明玥靠在软枕上,手边放着几份沿途节点呈报。
车辇行得很稳,外头能听见仪仗、车马和护卫队列前移的细微动静,却并不嘈杂。她掀开一侧窗帘的一角,朝外看去。
官道之外,是梁州城最热闹的一段市街。
有小贩挑着担子穿巷而过,有妇人牵着孩子去买布,有几个穿着短褂的脚夫蹲在茶棚外喝面汤。众人都知道御驾过境,也都远远站开让道,可那种让道,不是战战兢兢的惶恐,更像是对大事的一种敬畏与好奇。
最要紧的是——
他们的日子没被打断。
这比什么山呼万岁都更真实。
萧明玥放下帘子,沉默片刻,问身边的内侍总管。
“今日梁州物价册,拿来。”
内侍总管连忙双手奉上。
她翻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