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装甲合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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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问题被点透了,路也有了,剩下便是拿锤子和手艺去啃。
一时间,底舱里又忙得像沸锅。
有人飞跑去取细麻和新铅片,有人开始拆旧压圈,有人蹲在一旁现打模子。火光照着钢壁与汗水,一群工匠在这只钢铁怪物肚子里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偏又带着一股让人心里发紧的狠劲。
沈砚没急着上去,又转去锅炉舱后那段主汽管处看了一圈。
那里的问题倒没尾轴这么致命,更多是转角处的流压和热胀冷缩余量留得不够。沈砚盯着图和实物看了看,让人把弯角处的固定卡位往后退了两寸,又加了一段补偿活接。老张头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头,眼里的血丝都像精神了几分。
等这些事全定下来,底舱里的热已经把人衣裳都蒸透了。
萧清棠看了眼沈砚额角的汗,递过去一方帕子。
“你再待一会儿,今日不用别人拿船撞,你自己就先熟了。”
沈砚接过来擦了把脸,叹了口气。
“搞工业,果然比吟诗作对费命。”
萧清棠难得顺着他说了一句:“可你看着挺高兴。”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尚未彻底封死的钢壁、粗壮的主汽管、那根像脊骨一样延伸出去的尾轴,笑了笑。
“那当然。”
“这玩意儿每多长一块骨头,我都觉得自己离文明更近了一步。”
萧清棠看着他,没再说话,眼底却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
这一忙,便直接忙到了傍晚。
等第一轮改良后的尾轴密封重新装好,已是天色将暗。底舱试转时,连老张头自己都没敢站太近,只一边抹汗一边死死盯着那处穿轴口。
空轴,慢转,中转,挂载。
蒸汽机组一节节发力,尾轴在闷沉的嗡鸣里带动外头水下螺旋桨缓缓转起来。最开始时,所有人都还屏着气,等转到中段,麻绳与铅垫结合部没有再像昨夜那样一边死吃、一边发偏,外圈导水回甩口也只渗出极细一层油水混痕,随转速变化很快便被甩散。
老张头盯了足足两刻,最后猛地一拍大腿,笑得胡子都在抖。
“成了!”
“娘的,成了!”
旁边一群工匠先是憋着,等他这一嗓子落下,顿时像松了压在胸口一整天的石头,一个个跟着哄然笑出声来。
底舱之外,夜幕已经压到船坞上方。
可主船坞里,真正最热闹的活,才刚开始。
因为尾轴和蒸汽线的问题一定,最后的装甲合拢,便再不能拖了。
老张头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直接抄起木槌往外冲,边走边吼。
“吊板!”
“右舷尾板先上!”
“夜里合壳,谁都不许给我打盹!”
——
主船坞上方的火把和风灯,一盏盏全亮了起来。
整片船台像一座被点燃的钢铁祭坛。
最后几块高强度钢板早已在旁边支架上待命,每一块都厚重得吓人,边缘铆孔打得整整齐齐,泛着冰冷灰光。数十根粗链和滑轮组同时绷紧,吊架吱呀作响,工匠们分成数组,一边喊号,一边一点点把那几块决定全舰合拢的装甲板吊离地面。
“起——!”
“稳住!”
“右边再收半寸!”
“别让孔位歪!”
最先吊起的是右舷尾部那块。
它缓缓升空时,连船坞下方的地面都像被它的重量压得发沉。火光照在钢板上,没有半点温度,只把那种冰冷、沉重、纯粹为杀戮而生的质感照得更明白。
沈砚站在船台外侧,看着那块钢板像一片沉默的夜色被吊上了巨舰侧腹,眼神也慢慢沉了下来。
这和明轮主舰不一样。
那艘船再怎么惊世骇俗,骨子里依旧带着过渡时代的味道,有木、有轮、有被旧世界拖着走的痕迹。
可眼前这艘铁甲舰不是。
它从龙骨到船壳,从推进到火力,几乎每一寸都在奔着“战争机器”四个字去。
没有多余的风雅。
也没有讨巧的妥协。
就是钢,蒸汽,炮,与杀。
萧清棠站在他身侧,也在看。
她的目光一向更偏战场,可此刻看着那块块钢板贴上去,竟也生出一种极少有的压迫感。
“这东西若真正闭合,下水之后,怕是连近前看它的人,心里都会先怯三分。”
沈砚淡淡道:“那就对了。”
“战争美学这种东西,说到底就一句话——”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艘巨舰。
“得让敌人先觉得自己那堆木头不配站在它前面。”
第一块板,在无数人的屏息中慢慢贴上肋架。
“对孔!”
“锁临钉!”
“铆!”
下一瞬,震耳欲聋的锻锤声猛地炸开。
当!当!当!
几十柄重锤轮番落下,烧红的铆钉被塞进孔内,内外两侧工匠同时发力,火星和汗水一并迸溅。每一下锤落,都像是给这头钢铁怪物再添一截骨头,也像在把整个旧时代的海战认知往后硬砸。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夜色越来越深,船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工匠们嗓子喊哑了,手臂抡得发酸,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可没人停。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一旦合上,便不是多铆了几块板。
是这艘大宁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铁甲舰,要正式闭上它的壳了。
最后一块,正是船脊侧边那道最显眼的收口装甲。
它被吊起来时,整个船坞都安静了一瞬。
这块板上去,整条舰体外壳便真正连成了一个完整整体。内里的锅炉、尾轴、分舱、炮位与骨架,将第一次被完整包进这层钢铁甲壳之中。
老张头站在最高的吊台上,眼都红了,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慢!”
“给老子慢慢吃进去!”
“左边再沉一点!”
“对上了……对上了!”
“铆——!”
锤声再次暴起。
这一次,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响。
一排排铆钉被打死,一圈圈火星在夜里炸开,像一场粗暴却庄严的焰火。船坞里所有人都抡起了最后那口劲,连原本负责递钉、送灯、搬水的小工都在跟着吼号子。
沈砚仰头,看着那最后一块装甲板一点点被死死锁进船体,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深的笑意。
成了。
不是下水试航的成。
可从结构上讲,这艘舰,已经真正有了完整外壳。
它闭合了。
不再只是钢骨裸露的半成品。
而是一头真正披上了完整钢铁外衣的海上凶兽。
当最后一记重锤落下,老张头先是怔了两息,像是还没敢信。随后,他猛地把手里木槌往脚边一砸,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直接坐到了吊台边上,仰头就开始笑。
笑得嗓子都哑了。
笑得眼角全是红的。
底下工匠们也跟着爆出一阵几乎震翻船坞的欢呼。
有人抡着帽子大喊,有人抱着旁边同伴使劲拍背,还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边喘边傻笑。
他们也许未必每个人都懂海权,懂大战略,懂什么跨海灭国。
但他们懂一件事。
自己亲手把一头前所未有的钢铁怪物,给造出来了。
萧清棠仰头望着那艘终于装甲合拢的铁甲舰,眼底也慢慢映出那冷硬而完整的舰形。
夜色之下,它通体黑灰,钢板外壳连成一体,没有风帆,没有明轮,只有低伏、坚硬、沉默到近乎狰狞的轮廓。粗壮烟管立在中后部,舷侧炮位像一只只尚未睁开的眼,整艘舰停在船台上,仿佛一块从深海里挖出来、专门用来砸碎旧世界船阵的黑铁山。
她低声道:“真丑。”
沈砚一怔,随即失笑。
“这评价要是让老张头听见,他能连夜从吊台上蹦下来和你拼命。”
萧清棠却没改口,只继续看着那舰体。
“可它丑得很对。”
“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像是生来就不是给人赏的。”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艘完整合拢的铁甲舰,轻轻点了点头。
“本来就不是给人赏的。”
“它是给敌人看的。”
夜风从海上吹来,掠过船坞,吹动火把,也吹过那艘刚刚合拢外壳的战争机器。
下水之前最凶险的技术瓶颈,被硬生生啃过去了。
剩下的,便是让这头钢铁怪物,真正从船台上走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