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装甲合拢(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东南造船厂的风,和京城的不一样。
京城的风多半带着人话,吹过太和殿和酒楼窗棂时,总能卷起几句祖制、几句诗、几句阴阳怪气。可东南的风不讲这些,它只讲盐,只讲潮,只讲一股能钻进铁缝、木隙和骨头里的湿冷。
今日,这股海风里还混着另一种味道。
铁。
烧红后淬过水的铁,刚打磨开的钢板,锅炉舱里滚出来的蒸汽,和无数工匠汗水一并烤出的铁腥气,几乎把整个大船坞都熏成了一座巨大的钢铁蒸笼。
沈砚与萧清棠带着亲卫,连夜换马换船,比御驾整整早到了数日。
他们进造船厂时,天还没亮透,船坞上方的雾却早被通宵不熄的炉火烤散了大半。远远看去,一排排高高低低的脚手和吊架立在海边,像一群从黑暗里探出骨架的怪兽。锻锤声、铁链拖动声、工匠吼号子声、蒸汽排压的尖啸声,混成一锅,隔着老远便往人耳朵里硬灌。
常福刚迈进厂门,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的娘,这地方现在比刑部还吓人。”
沈砚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迎上来的工匠,抬头扫了一眼主船坞方向,笑了一声。
“刑部好歹只是收命,这里是造命根子。”
常福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远处便先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
“那块板子谁让你先吊上去的!”
“尾轴位没复测你就敢锁死?你脑袋里装的是锈泥还是鱼泡!”
“给老子放下来!放下来重来!”
这嗓门,不用看人,沈砚都知道是谁。
老张头。
这老头如今已经不只是兵工厂里那个一身烟灰的首匠,放在整个东南工造体系里,也算得上真正的顶梁柱。可顶梁柱归顶梁柱,他骂人的本事半点没因地位提高而收敛,反倒因为近来活越来越要命,脾气更燥了三分。
沈砚带着萧清棠一路走到主船坞边时,正好看见老张头站在高高的吊台上,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木槌,对着底下几十号人骂得口沫横飞。
他头发乱得像被蒸汽机轮子卷过,眼下乌青发黑,胡子里都沾着一点白色铁灰,整个人像是硬生生熬成了精。
“老张头。”
沈砚喊了一声。
老张头正骂到兴头上,闻声先是一愣,转头看见沈砚,整张老脸像是终于找着个能骂得更理直气壮的人,眼珠子都亮了。
“王爷!您可算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木梯上冲下来,速度快得让旁边几名工匠都跟着提心吊胆,生怕这位东南第一老匠下一脚踩空,直接以身殉舰。
等冲到近前,他先行了个半点不标准的礼,随即压低声音就开始告状。
“您快去看看吧,那尾轴位我总觉得不踏实。”
“明面上都对,可那玩意儿一旦真下水,一边吃水压,一边被螺旋桨带着疯转,稍有一点缝,海水就得顺着轴口往里咬。”
“还有锅炉后边那段主汽管,弯角处我让人试了三回,老是觉得压上来之后有点不顺。”
“更别提这最后几块侧舷装甲板,重得像阎王爷的门板,吊装角度但凡歪一点,铆孔就对不上,对上了也怕受力不匀,回头海上一个狠浪拍过来,老头子我夜里做梦都得听见它咔的一声开裂。”
他这一通话说下来,旁边常福都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萧清棠抬头,看向主船坞中那艘尚未完全封闭的钢铁巨物,眼神也微微沉了下来。
此刻的铁甲舰,已经和先前那艘蒸汽明轮主舰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它没有高耸风帆,也没有两侧夸张外露的明轮轮舱。庞大的龙骨和肋架已全部定形,船体轮廓低矮而修长,像一头正伏在船台上的深海凶兽。大半钢板已经铆接上去,黑灰色的装甲在晨雾与炉火映照下泛着一种冷得近乎无情的光。尾部水线下方,那套新造的螺旋桨尾轴传动结构还露着半截,像这头怪物尚未彻底藏好的獠牙。
它已足够震慑人。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经不起差错。
因为一旦下水试航时尾轴进水、密封失效,或锅炉主汽压崩掉,那便不是小修小补。
而是足够让这艘耗费无数钢铁、工匠、银子和心血的战争机器,当场变成全东南最大的笑话。
沈砚看了老张头一眼,倒没急着先安抚,只道:“图和试压记录呢?”
老张头立刻扭头大吼:“把尾轴总图、底舱测尺和锅炉昨夜记录都给我搬过来!”
旁边人一阵乱跑。
沈砚又问:“最后几块板还没合?”
“还差右舷尾部两块、左舷中段一块、船脊上一道收口板。”老张头说着,声音更低了点,“可我不敢让他们闭得太快。尾轴和底舱蒸汽线若不先拿稳,外头壳子一封死,再往里钻人修,就得像老鼠进灶膛。”
沈砚点了点头。
“那就先看底下。”
——
铁甲舰的底舱,比外头看着还要压人。
顺着临时搭起的钢木扶梯往下走,温度便一层层往上涌。狭窄的通道里挂着几盏防风油灯,灯火被热气蒸得发黄,照在尚未封死的钢板和纵横交错的管线上,显得整片空间像一只正在烧热的铁肚子。
脚下是未彻底完工的甲板骨架,四周是隔舱板、加强肋、锅炉底座和刚刚装上去不久的传动轴座。几名工匠正赤着上身蹲在尾轴舱里,一边抹汗一边用灯照着那根粗壮的主轴与舱壁穿出点的结合部,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沈砚刚下去,一股热浪便正正扑在脸上。
常福只跟下来半截,就被那股闷热和油铁味儿顶得脑门发晕,扶着梯子苦着脸道:“少爷,我在上头给您守着,免得有人偷了您的定海王府。”
沈砚头也不回:“你是怕热死吧?”
“这叫自知之明。”常福很诚实。
萧清棠却没退,直接跟着下了底舱。她向来不怕这点苦热,站在那狭窄甬道里,目光先落在那套尾轴结构上,问老张头:“哪里最险?”
老张头立刻蹲下,用手里木尺点着那处圆形穿轴口。
“这儿。”
“螺旋桨在外头,主轴一路穿到里头动力机组。轴得转,壳得死,转的时候不能卡,死的时候又不能让海水顺着缝进来。”
“先前明轮主舰没这毛病,轮在外头,传动大半都不在吃水线下。可现在螺旋桨藏水下,轴从船尾穿出去,这口一旦封不好,海还没打,人先自己灌沉了。”
沈砚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圈已经试装过的密封结构。
外层是钢制轴套,内层压着一圈圈浸油麻绳,最外面还夹了一层铅片垫。思路其实不算错,可问题在于,这东西若只按静态密封去做,短时或许能撑,一旦长时间高速转动,摩擦发热、受力偏移和海水反压叠上去,麻绳与铅垫的受力会开始不均,局部磨损后便很容易出缝。
他抬头问:“昨夜试转了多久?”
旁边一名尾轴匠赶紧道:“回王爷,先空轴慢转两刻,后又挂负重转了一刻多。转的时候还成,可停下来后拆开一看,里圈麻绳有一段吃得太狠,铅垫也有点偏压。”
沈砚嗯了一声。
“图。”
很快,尾轴剖面图和昨夜试转记录摊在旁边临时搭的小案上。
沈砚一边看,一边让人报尺寸、报轴重、报预计满速转数、报螺旋桨叶径和外海设计吃水。
老张头一开始还跟得上,越到后头眼睛越大。
因为沈砚问的已经不是“这儿漏不漏”“那儿松不松”这种匠人经验上的问题。
他问的是受力极值。
问的是转动时径向载荷和轴向推力叠加后,密封圈不同位置的压力分布。
问的是摩擦生热在连续运行后,会把麻绳膨胀和铅垫塑形推到什么程度。
这些东西,老张头不是完全没感觉。
可感觉归感觉,真要把那层感觉落成算得清的数,大宁现在除了沈砚,还真没几个人能这么玩。
萧清棠站在旁边,安静看着沈砚在纸上迅速落下一串又一串数字、比值和简图,眼底微微掠过一点极淡的光。
她见过他在朝堂上逼人,也见过他在战场上赌命,可每次看到他这样把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掰开、算透、再用最直白的法子压成解决办法时,还是会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这个人脑子里,真装着一整套旁人没有的天地秩序。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终于停笔。
“问题不在麻绳,也不只在铅垫。”
老张头立刻凑上来:“那在哪儿?”
“在你这结构太想一口气把它压死。”
沈砚拿笔尖点了点剖面图。
“尾轴是活的,它不是钉子。它转起来,受力和热都在变。”
“你现在这一圈浸油麻绳塞得太实,铅垫又只是一层整压。静的时候看着好,动起来以后,受力一偏,里圈那边就先吃死,外圈反倒会慢慢松。”
老张头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拍腿。
“对!就是这意思!”
“我昨晚怎么看都觉得它不是单纯薄厚不匀,是它自己会偏着吃劲。”
沈砚笑了笑。
“因为它本来就会偏。”
“外头螺旋桨推水的时候,会把推力沿轴送进来,转得越快,越不可能一丝不晃。你不让它有层次地卸劲,只想一圈压死,它就只能在最薄弱那一圈找地方撒野。”
他说完,直接在原图旁边重画了一套结构。
“麻绳还用,但分层。”
“内层细编浸油麻绳,吃贴合;中层加粗,专门吃变形;外层别整块铅压,改成分瓣式铅垫,像花瓣一样卡一圈。”
“铅垫外侧再上一道可调压圈,让它不是一次锁死,而是能随着试转后再微调。”
老张头盯着图,呼吸都粗了些。
“分层吃劲……分瓣铅垫……”
“还没完。”沈砚又补了一道,“轴套外面加一道浅槽,让浸油麻绳受热后有点微膨胀空间,不至于热一上来就把自己先憋死。再在最外侧做导水回甩口,少量渗水不怕,怕的是它憋着积在一处,慢慢反咬内圈。”
老张头这回是真听得服气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图,嘴里念了两遍,越念眼睛越亮,最后猛地站起来,冲外头便吼。
“都进来!”
“尾轴组、铅垫组、麻绳组,全给老子滚进来!”
一群工匠呼啦啦挤进底舱。
老张头把图往他们面前一拍,唾沫横飞地开始骂。
“都给我长长脑子!”
“别整天就知道拿麻绳往死里塞!”
“按王爷这新法重做!细麻、粗麻、分瓣铅垫、调压圈,全给我今晚试出来!”
“谁敢再偷懒图省事,老子亲手把他塞进尾轴舱里当密封!”
工匠们原本还有点发懵,等听完老张头掰开讲了几句,也都渐渐明白过来,脸上那点死气顿时散了不少。
因为最怕的,从来不是难。
是明明知道有问题,却不知道问题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