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暗网捕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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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的夜,比京城更会藏东西。
白日里军港外旌旗招展,工坊轰鸣,沿海几座大城也因大典将近而张灯结彩,港口、街市、行宫、观礼台一带处处灯火通明,乍一看,像整个东南都在迎着新朝气象往前走。可只要夜色一压下来,海风一转,那些被白日热闹盖住的暗流,便会顺着潮水、渔路、码头缝和客栈后门,一点点往上浮。
越是大典临近,越是如此。
东南行在距离主军港不过数里,萧明玥御营一路南下之后,虽未立刻将所有中枢人手尽数压进海港,可沿线军政、礼部、商局与护卫系统早已开始高速咬合。明面上,萧云昭仍随御营缓行,日日要看礼部呈送的行程、皇城司递上的暗报、还有各地沿海细作整理出的零碎消息,姿态不急不缓,像是只在替大典收网补漏。
可真正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三公主越是看起来温温柔柔,越说明外头已经有人该倒霉了。
行在后殿,灯火压得很低。
案上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东南观礼台水域的细图,连水深、暗礁、潮向和水草带都标得清楚。另一份是六合商盟这两日从渔市、修船坊和客栈掌柜手里收拢来的零碎口信。最后一份,则是皇城司暗线补上来的名单,上头记着几张近来在东南沿海反复出现、却始终没有正经落脚身份的脸。
萧云昭坐在案后,指尖正轻轻压着一枚白子。
她今夜穿得极淡,一身月白长裙,发间只斜斜簪了根玉钗,像是刚从书卷里抬起头。若不是案前那张观礼台水域图被她看了整整半个时辰,谁都会觉得她今夜心情大概不错。
韩六河立在下首,手里还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笺,脸上神情却不轻松。
“殿下,人已经盯住了。”
萧云昭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韩六河继续道:“一共四个,分两拨进的港。明面上是渔商带来的修缮工匠,一个会补船底,一个会换缆钉,另两个装得像外地渔贩,白天在码头帮人卸鱼货,夜里却不回客栈正门,总往观礼台外侧那片临时修缮水域附近摸。”
说到这里,他将那封信往前递了递。
“今天傍晚,咱们在修船坊埋着的人,亲眼看见其中一个借着送麻绳的名头,摸过观礼台下方的水线标桩。动作很快,也很熟,不像寻常探路的。”
萧云昭这才抬眸,眸光落在那封信上。
“高丽人?”
“多半是。”韩六河点头,“口音故意压了,可有个在东海跑过多年的老水手听出来了,尾音发硬。还有,他们拿工具的手不像工匠,像练过刀的。”
萧云昭微微一笑,极轻。
“修船的工匠,夜里去摸观礼台水线。”
“看来是真把咱们当傻子了。”
韩六河听她语气越轻,心里越稳。
这就说明,三公主已经想明白怎么收口了。
“殿下,要不要现在就拿?”
“现在拿,只能拿四条鱼。”萧云昭将白子放回棋盒,手指缓缓移到那张水域图上,点在观礼台外侧一片水草带上,“本宫要的,是顺着鱼线,把后面那只藏在泥里的手一并拽出来。”
韩六河立刻会意:“殿下是想放他们动手?”
“让他们以为自己能动手。”
萧云昭看着图,声音很平。
“观礼台外水域,这几日白天人多,夜里虽有巡防,可灯火、工匠船、礼部仪仗船和修缮小艇混在一处,正适合他们觉得自己有空子钻。”
“既然他们想钻,就让他们钻深一点。”
她说完,抬头看向一侧的黑影。
那里原本像没人。
可她目光一落过去,黑影里便无声走出一人,黑衣束腕,脸半隐在阴里,腰间连弩与短刀都压得极低,整个人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
皇城司暗卫,燕七。
“殿下。”
萧云昭道:“今夜子时后,观礼台外侧第三水道、第五浮桩线和芦苇带后那片暗湾,外明哨减半,暗哨加倍。”
“人不要露。”
“放他们下水。”
燕七抱拳:“属下明白。”
“另外。”萧云昭眸色微凉,“让水下那队人也下去。”
韩六河听得眼皮一跳。
皇城司在东南这边,为防海寇和外敌探子,早已养起一批擅潜水、擅夜摸的死士。平时几乎不见光,连六合商盟里知道这批人的都没几个。现在殿下把这张牌直接翻出来,说明今夜这几只老鼠,是真惹到她不耐烦了。
“属下这就去传。”
萧云昭却没急着让他退下,只将那份名单又翻了翻。
“城里的客栈呢?”
韩六河立刻答道:“也有动静。”
“临港东街那家回潮客栈,表面上住的都是跑短途海货的小商人和修船匠,实际后院住着三拨不太干净的人。咱们的人已经盯了两日,发现他们每到黄昏后,便会有人借送酒送菜的名头,把纸条夹进灶房木柴里。灶房后窗连着窄巷,巷子尽头是条暗沟,正好能把东西送到海边一处废船棚。”
“送的什么?”
“还没全拿到原件,但从偷拓下来的几段看,多半是时辰、水位、潮汐和观礼台临时换防的假消息与真消息掺着传。”
萧云昭轻轻点头。
“果然是两条线一起走。”
“水下埋东西,城里传时辰。”
“他们也知道,只靠几条死士,摸不准潮位和大典准时辰,东西埋了也是白埋。”
她把那份名单放到一边,唇边慢慢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倒是肯下本钱。”
韩六河问:“殿下,回潮客栈要不要同时收?”
“等。”
萧云昭道:“今夜观礼台水域先动,等那边吐口了,再去拿城里的窝。”
“免得提前惊了人,后院那些传话的蜥蜴先把尾巴断了。”
韩六河心领神会,拱手退下。
殿中灯火仍旧低着。
萧云昭没有立刻起身,只将那张观礼台水域图又往自己跟前拢了拢。
水线、浮桩、暗湾、观礼台下的主桩位、夜间礼仪船停泊点、暗潮回卷口……她一处一处看过去,眼底没有半分急躁,只有一种近乎冰凉的耐心。
对她来说,真正难抓的从来不是会挥刀的人。
而是自以为藏得够深、够聪明,还能借着人多和礼仪掩护,在大典前夕往水下埋祸的人。
可惜,他们碰上的是她。
——
子时之后,海边的风更冷了。
观礼台外侧那片临时修缮水域,此刻只剩零零散散几盏风灯。白日里穿梭不停的工匠小艇和礼部彩船都已收得差不多,只余几艘值夜小船在远处慢慢晃着,灯火被海风吹得发黄,像一片随时可能被浪吞掉的星。
从岸上看,这里守得不算松。
可若真熟水路的人细看,便会觉得今夜似乎比前几晚要空一些。
第三浮桩线后方本该有一艘巡查小艇,此刻却只在更远处晃。观礼台下的两处固定风灯,也有一盏被风吹灭后迟迟无人补。就连近水修缮区那片堆料木排之间,也留下了一道像是给工匠船临时穿行的窄缝。
够乱。
也够诱人。
芦苇带外的阴影里,四个黑影贴着水面慢慢挪了出来。
他们都换了最不显眼的夜色短衣,脸上抹了泥灰,背后各负小包,动作极轻。前头两人先摸到一处废木排后停下,侧耳听了听风和水声,确定远处巡船没有朝这边偏,才打了个极短的手势。
后面那两人立刻弯下身,将背上的小包取下。
包裹打开,里头不是兵刃。
是两个用厚油布裹紧的铁皮圆桶,桶身不大,边缘却做了数道加固箍。再往里翻,还能看见黑火药、防水麻绳、几段打磨得极细的触发构件,以及包在干蜡里的火绳头。
这东西,若是让寻常水兵看见,未必认得。
可若让懂门道的人瞧见,便会明白——
这已经不是普通火药包。
是雏形极粗糙的水下爆炸物。
不求精准,不求多巧,只求在观礼台下方水域某一关键位置一炸,炸断桩、炸翻船、或者至少在大典最要紧的时候,把整片水面掀出一片足够大的乱。
领头那名高丽死士蹲在木排阴影里,手按在铁桶上,眼神像夜里的鱼,冷而滑。他先抬头看了一眼观礼台方向,那片高大的暗影在夜里沉沉立着,几乎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宫阙。
只要明日这东西真埋得准,等到该动的时候……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压不住的凶意。
旁边一名同伴低声用高丽话说了句什么,像是在确认水深和埋设点。
他点了点头,刚准备伸手去摸火绳和系线——
下一瞬,后颈寒毛猛地炸起。
不是风。
是杀意。
可惜,已经晚了。
嗤。
一声极轻的破风声几乎被海浪盖住。
最左边那个正半跪着拆油布的死士,动作突然僵住,随即整个人像被谁从后头轻轻推了一下,扑通一声栽进了水草里。
他的喉咙里,赫然钉着一支短而狠的黑羽连弩箭。
领头那人瞳孔猛缩,根本来不及喊出示警,身后第二声、第三声已几乎同时到了。
嗤!嗤!
另一名死士刚抬起手,手腕便先被弩箭洞穿,紧接着第二支箭斜斜扎进他颈侧,血顺着泥灰和海水一下冒出来,人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便被一只从水里伸出的手猛地按进了浅湾淤泥里。
水下有人!
领头那名高丽死士这一刻终于彻底明白,可这一明白,反倒让他心口更冷。
他们不是撞进了什么偶然巡防。
是从靠近这里的第一步起,便已经被人看在眼里了。
他猛地翻手去摸腰后的短刀,想拼着把火绳点出来,至少先把眼前这两个铁桶扔进预定水位。可他刀才出半截,侧后方的木排阴影里,忽然像长出一道黑色人影。
那人比夜还轻,几乎没有脚步声,手中短刃只在风灯余光下一闪。
噗。
刀锋自肋下捅入,干净得像切进湿纸。
高丽死士眼睛猛地睁大,喉头滚出一声破碎的喘响,还想回身反扑。可对方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按住了他的嘴,刀锋一拧,再抽出时,血连着温热内脏气一并涌出来,瞬间把他剩下那口气掐断。
最后一名死士这时才真正反应过来,转身便想往水里扑。
只要下水,只要贴着水草带钻出去,他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可他脚刚离地,脚踝便被什么猛地一缠。
是拖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