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大典前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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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落在东南行宫时,难得没有前些日子的那股刀兵紧绷。
海风仍旧从外海一阵阵卷进来,吹过檐角的风铃,吹过回廊下新挂好的宫灯,也吹过行宫深处那一排排还未彻底歇下的值守甲士。可和前几夜不同,今夜的东南,已经少了那种随时要见血的杀气。
内港肃清了,水下的雷和蒺藜被拖了个干净,废渔村里的倭寇残党也被一锅端了,连客栈后院里那群替外敌递时辰、递潮汐的老鼠都被拔了出来。大典前该扫的暗坑,已经扫得差不多。
于是这片行宫里,终于有了一丝像是“明日真要迎新朝”的气息。
后殿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桌上摆着不算繁复的酒菜,更多是些适合夜里小坐的清淡菜色。海鱼、时蔬、温酒、果酿,还有几碟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点心。礼部若看见,大概要皱眉,说不合皇家威仪。可今夜坐在这里的人,显然都不打算听礼部的。
萧长宁最先把酒杯拎了起来,往椅背上一靠,红衣半斜,英气里多了几分夜色压不住的爽快。
“总算能喘口气。”
她说着,扫了眼在座几人,唇角一挑,“我还以为大典前这一夜,咱们得继续围着海图和名单熬到天亮。”
“你若想熬,也不是不行。”萧云昭坐在她对面,月白衣袖轻轻拂过杯沿,笑意温温柔柔,“我那里还有几份沿海密报没看完,不如姐姐陪我一起?”
萧长宁立刻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干脆得很。
“那还是算了。”
“我宁可跟外海那群疯狗打一场,也不想陪你看你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暗报。”
萧清棠坐在一旁,闻言淡淡道:“你若真想打,也得明天之后。”
“今天港里再乱一点,我先拿你祭旗。”
萧长宁转头看她,啧了一声。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明玥。”
坐在上首的萧明玥抬眼,神色依旧清冷,却难得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帝王威压。她今日只穿了一身家常些的玄色长裙,发间也只是简单簪了一支金钗,灯火映在她侧脸上,把那层平日过于冷肃的锋利柔和了些许。
“若她不像孤,难道像你?”
这一句落下,屋里便轻轻笑开了。
苏清漪坐在窗边,青衣如水,手里原本还拿着一卷未看完的礼文,闻言也把那卷纸放了下来,唇角轻弯。
“那倒不行。”
“若都像大公主,明日大典礼官怕是还没念完第一句,姐姐就先嫌他们啰嗦,直接把冕旒往明玥头上一扣,顺便再让炮台齐轰三轮。”
萧长宁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
“这主意不错。”
“省事。”
“而且比礼部那帮老东西一字一句念祖宗规矩强多了。”
“礼部若听见,今夜怕是睡不着了。”萧云昭轻轻晃了晃酒盏,眼里带着笑,“不过说真的,我也觉得,明天最该高兴的,不是礼部,是他们终于不用再劝‘大典当循旧礼’了。”
说到这里,她看了眼萧明玥,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因为明天之后,再说什么旧礼、新礼,其实都没多大意义了。”
“天下会记住的,只会是——大宁的新帝,是在东南海上加冕的。”
暖阁里静了一瞬。
这话不重,却极准。
萧明玥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倒是苏清漪轻声接了过去。
“我前些日子还在想,若真有一天,你坐上那个位置,会是什么样。”
她说着,抬眸看向萧明玥,目光里难得没有平日那种清傲和机锋,反倒只有一种很干净的感慨。
“后来我想明白了。”
“不是你会变成什么样。”
“而是那个位置,本来就该等你这样的人。”
萧长宁听完,难得没插科打诨,只点了点头。
“这话我认。”
“从前我不想认,现在也得认。”
“明玥,你比我更适合坐那个位置。”
萧清棠看了眼自家大姐,又看向萧明玥。
她的性子向来比旁人更直,也不爱说什么弯来绕去的话。
“我不懂那么多治国大道理。”
“我只知道,从东南到午门,你没退过一步。”
“换了旁人,未必做得到。”
萧云昭微微一笑,接得更轻。
“而且你做得到,还做得比他们都好。”
“这就够了。”
一句句落下来,暖阁里原本那点难得的松弛,便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更柔和、也更沉稳的东西。
不是勾心斗角,也不是谁压谁一头。
而是真正站在同一条路上,看着其中一个人,终于要把那顶最重的冠冕戴上去。
萧明玥放下茶盏,望着眼前这几人,眸光很深。
她这一生,走到今日,见过太多人靠近她时怀着目的,也见过太多人在她身边站着,却从来不真正和她站在一起。
可如今这屋里的人,不一样。
有曾是对手的,有曾隔着立场博弈的,也有一路并肩从血里走过来的。
而此刻,她们都在这里。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难得的圆满。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明天之后,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但有一点,不会变。”
她的目光先后落在萧长宁、萧清棠、萧云昭和苏清漪身上。
“你们仍是大宁最要紧的人。”
“也是孤最信的人。”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分量极重。
萧长宁先是一挑眉,随即仰头饮尽杯中酒。
“行。”
“那我这个做大姐的,就先替你把外头那群不长眼的都压稳。”
萧清棠也抬起酒盏,语气平静,却很笃定。
“海上有我。”
萧云昭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笑意柔和。
“暗处有我。”
苏清漪看了她们一眼,最后轻轻道:“至于士林和天下人的嘴……我继续替你压着。”
这一次,萧明玥终于真正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却把她身上那层帝王寒意都化开了一些。
“好。”
暖阁外,海风又起。
暖阁内,几人一同举杯。
杯盏轻碰,声响极轻。
却像把过去那些暗潮、提防与未说尽的话,都一并轻轻放下了。
——
行宫外,断崖临海。
夜已经深了。
军港那边的灯火一层层铺在海面上,远远望去,像一串落进东海里的星。再远些,镇海号与礼仪舰列的轮廓沉在夜色和海雾之间,只剩隐约的黑色线条和偶尔传来的低沉汽鸣,提醒着这不是梦中的海,而是大宁真正握在手里的海。
沈砚披着外氅,沿着断崖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脚下是被海风磨得有些发白的石路,前方便是临海的崖口。浪声一阵阵从下方拍上来,撞在礁壁上,再碎成满耳轰鸣。
他走到崖边时,萧明玥已经在那里了。
她没有带太多人,身后只远远站着一名内侍和两名暗卫,离得极远,几乎像隐进了夜里。她自己则站在崖边风口,玄色衣裙被海风吹得紧贴出纤细却笔直的轮廓,发间的金钗在月色下偶尔一闪。
沈砚走近,站到她身侧。
“怎么一个人先出来了?”
萧明玥没有回头,只看着下方军港和更远处的海面。
“里面太暖。”
“外头冷一点,脑子清醒。”
沈砚笑了笑。
“这话要让礼部听见,又得说你明日登基前夜不该吹风。”
“礼部若真这么闲,不如让他们去替镇海号擦甲板。”
萧明玥淡淡道。
沈砚立刻点头:“这个安排很有建设性。”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海风把沉默拉得很长,却并不尴尬。
到了他们如今这一步,很多时候即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空。
下方军港里,偶有巡船划过,灯火一摇,海面便也跟着轻轻晃一下。更远处,外海一片沉黑,像什么都看不见,又像藏着整个天下未完的风浪。
良久,萧明玥先开了口。
“沈砚。”
“嗯?”
“你还记得,最开始你刚进京时,是什么样么?”
沈砚一怔,随即笑出声。
“这问题问得有点残忍。”
“若我没记错,应该是全京城都想看我什么时候把自己败死。”
萧明玥轻轻嗯了一声。
“差不多。”
“那时候,连孤也没想到,你会走到今天。”
沈砚偏头看她。
“殿下这是夸我,还是顺便感慨自己眼光好?”
“都有。”她答得很自然。
沈砚失笑。
风吹过来,萧明玥微微拢了拢袖口,目光却仍落在海面上。
“从最开始监国,到后来的东南、江南、京城、午门……”
“很多时候,孤都知道自己不能退。”
“可知道不能退,和真走过去,不是一回事。”
她的声音不高,被海风一吹,反而更清晰了些。
“有时孤也会累。”
“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得太快,压得太狠。”
“有时甚至会想,若当初没走到今天,或许便不必一层层把人心、朝局和天下都扛在肩上。”
这话若让外头人听见,只怕会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因为这不是平日那位雷霆万钧、坐镇中枢、压得满朝不敢抬头的皇太女会说的话。
可沈砚听着,却一点都不意外。
他比谁都清楚,她有多强。
也比谁都清楚,正因为强,背后才会有多少疲惫,是旁人根本看不见的。
“累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