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大典前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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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海面,声音带着点笑,却很稳。
“你又不是铁打的。”
“再说了,这一路要是不累,那得说明你走的是下坡路。”
萧明玥侧眸看了他一眼。
“你安慰人的法子,总是这么不正经。”
“我这是实话。”沈砚摊手,“真要轻轻松松,那多半说明事都让别人做了,锅都让别人背了,自己只负责坐得好看。”
“可你不是那种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慢慢认真下来。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坐得好看才走到今天。”
“你要的是把这天下真正握稳。”
“既然要握稳,那重一点、累一点,本来就是应该的。”
萧明玥安静地看着他。
海风吹起她耳侧一缕发丝,月色落在她眼底,冷光之下,藏着极深也极少示人的疲惫。
“可有时候,孤也会想,若没有你,这一路我未必真能走到这里。”
沈砚听见这句话,倒没立刻贫嘴。
他只是低头笑了一下,随即道:“你这话说得不对。”
“不是你离了我走不到这里。”
“是咱们两个凑一块儿,刚好祸害全天下。”
萧明玥愣了一瞬,随即眼底那点原本沉着的情绪,终于被他这句话搅开了些。
“祸害?”
“嗯。”沈砚一本正经地点头,“你负责压中枢,我负责拆旧局。你敢拍板,我敢动手。你要坐那个位置,我就替你把路上的坑和人一并填平。”
“这种配置,放哪儿不是祸害级别的。”
这话说得实在太像他。
听着荒唐,细想却又准得厉害。
萧明玥望着他,唇角终于缓缓扬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你总能把最重的话,说得像玩笑。”
“那是因为有些话太重了。”沈砚看着她,声音也跟着轻了些,“若不说得轻一点,怕你听着累。”
这一句落下,崖边的风似乎都慢了半拍。
萧明玥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她就那样看着他,许久,才低低开口。
“沈砚。”
“明天之后,孤就是大宁的皇帝了。”
“我知道。”
“那顶冠冕,会很重。”
“我也知道。”
“从今往后,很多人看孤,不会再像看今日这样。”
“还是知道。”
萧明玥看着他,眼底那层平静像是终于被海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真正压着的东西。
“那你会变吗?”
这问题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安静了片刻。
似乎也觉得,这不像她平日会问的话。
可她还是问了。
因为明天之后,一切都真的会不一样。
她会正式站上那个位置,戴上最重的冕,担起整座天下。
而她想知道,这条一路陪她走到这里的人,会不会也随着那道君臣的名分,退后半步。
沈砚却几乎没有迟疑。
“不会。”
他答得很平,也很稳。
“你是皇帝,你该有皇帝的威严、规矩和天下。”
“那是你的。”
“可你是萧明玥,这件事不会变。”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没坐上这个位置;我站在你身边的时候,也不是因为你将来会坐上这个位置。”
他看着她,海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有些乱,可那双眼却清清楚楚地定在她身上。
“所以,不会变。”
“至少对我来说,不会。”
崖边一时只剩下海浪拍礁的声音。
萧明玥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可她眼里那点极少外露的疲惫、迟疑与压在心底的某种不安,像是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极稳地托住了。
不是甜言蜜语。
也不是空口承诺。
而是一种她比谁都明白其分量的笃定。
这个人,不是因为她要做女帝,才站在这里。
是因为她是她。
这比任何话都更重。
风更大了些。
她终于慢慢转过身,重新望向外海。
“明天之后,这天下便真再没人能拦孤了。”
沈砚顺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向深海对岸那片沉黑。
“差不多。”
“当然,对岸那帮海狗可能还想再试试。”
“不过那不重要。”
他说着,往前半步,站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重要的是,你明天把那顶最重的帽子戴上之后,这天下所有明着暗着的阻力,便都只能换一种方式存在了。”
“它们拦不住你,只会变成你脚下要继续踩过去的东西。”
萧明玥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再自称“孤”。
“我知道。”
沈砚听见这个“我”,心口也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笑了笑,故意把语气又拽回几分轻松。
“所以殿下,哦不,应该提前练一练——陛下。”
“明天您就安心站上去。”
“礼部爱念多久念多久,炮台爱响几轮响几轮,海上风浪再大,也只管交给我。”
萧明玥侧眸看他。
“交给你?”
“对。”沈砚点头,语气平稳得近乎理所当然,“无论明天海上起什么风浪,我都替你把它踏平。”
“谁想在大典上搅局,我就先让谁沉到底。”
“谁想越过这片海来碰你的冕旒,我就先把他的船骨头拆了。”
他说到最后,眼神也一点点沉下来。
“你只管加冕。”
“外海的威胁,我来替你扫。”
这一句,不像情话。
更像誓言。
可偏偏也正因为它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甜言蜜语,才更重,重得让人根本没法不信。
萧明玥看着他。
月色和海风都在,远处军港灯火起伏,镇海号沉在夜里像一块压海的黑铁。
而这个人站在她面前,说的不是“我陪你”,也不是“我爱你”这种更容易说出口的话。
他说的是——
你往前走。
其余的,我来。
这便够了。
许久,她眼底终于缓缓浮起一点再也压不住的柔意。
“沈砚。”
“嗯?”
“幸好是你。”
沈砚怔了一下。
这四个字,比他听过的任何夸奖都要轻,也都要重。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话我记下了。”
“以后你若哪天想赖账,我便拿出来天天说。”
萧明玥眼底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点极少有的纵容。
“你可以试试。”
两人相视片刻,谁都没有再往前说破什么。
可有些话,本也不必说破。
从京城到东南,从朝堂到海疆,从最初互相试探、彼此利用,到如今一人将登帝位,一人替她压海开路,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一句君臣、盟友或男女之情能说尽的关系。
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灵魂羁绊。
政治上,不可替代。
情感上,也不可替代。
夜更深了。
海浪拍在断崖下,一阵接一阵。
远处行宫的灯火未熄,军港的巡船仍在海上缓缓游弋,外海一片沉黑,像是安静,也像是正在等待明日更大的风声。
沈砚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去吧。”
“明天还有大场面等着。”
萧明玥点了点头,却在转身前,又看了一眼深海对岸。
那眼神很深,也很稳。
像是在看明日。
也像是在看更远的以后。
然后,她转身。
沈砚与她并肩,一同沿着断崖边的石路往回走。
月色落在两人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是行宫,是万舰,是大典,是即将真正翻开的新时代。
而后方,是已经走过的血路、火路与天下最险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