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吾皇万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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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海的炮声,终于开始稀了。
从先前那种连天接海、像要把东南整片海疆都炸穿的狂暴,慢慢退成了零星却仍带着余威的闷响。更远处的海面上,残火还在烧,断桅与碎木浮了一层又一层,偶尔还有没彻底沉下去的敌船在浪里歪斜挣扎,可任谁看去,都知道那已不是战局。
那是收尸。
主航道上,镇海号缓缓转正舰身。
它通体黑灰,装甲外板上还残着被火油烧灼过的焦痕,舰首冲角挂着碎木与绳索,像刚从火海里一头撞出来的钢铁凶兽。粗壮烟管仍旧喷吐着滚滚黑烟,水线之下,螺旋桨带出的长长白浪一层层铺开,仿佛连海都还没从方才那场碾压里缓过神来。
下一刻,镇海号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长鸣。
呜——
低沉,悠长,带着蒸汽与钢铁特有的压迫感,自外海一路卷回观礼水域,压过残余火势,压过浪声,压过那些还未完全平息的喊杀与哭嚎。整片东南海域像是被这一声真正定了调,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猛地一震。
顾七舟站在追杀舰列前头,先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火药灰,随即咧嘴大笑。
“回来了!”
“镇海号回来了!”
这一声吼出去,四周大宁舰列之上,原本还在扫尾的将士、水兵与火器新军顿时全都跟着振奋起来。
“镇海号!”
“赢了!”
“把那群狗东西杀穿了!”
一艘艘快船、战舰开始顺着旗令收拢阵线,载着硝烟、火药味和满船煞气,重新朝观礼台方向归列。外层水域上,方才还像刀一样扑出去的舰队,此刻带着血战后的赫赫威势,重新一层层合拢,像海上重新闭合的钢铁城墙。
而在最前方领航的,自然是镇海号。
它不快。
可就是这种不快,反倒更显得压人。
它像知道自己赢了,也像根本不需要再用速度证明什么,只是稳稳地,正正地,朝观礼台前方压回来。舰首劈浪,黑烟上腾,侧舷一门门线膛重炮在晨光与火光交错之间泛着冷硬光泽,让沿途所有看见它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今日之后,这片海上,再多了个规矩。
而这个规矩,是钢写的。
观礼台上,那些方才还在敌袭号角里脸色发白、几乎要跪请移驾的老臣,此刻望着外海一层层归来的大宁舰列,望着最前头那艘如黑色山岳般的镇海号,神情都已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撼。
有后怕。
有直到现在才真正后知后觉涌上来的庆幸。
更有一种不敢明说、却已死死压住喉咙的臣服。
他们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女帝大典未停。
看见了礼乐与炮火并行。
看见了镇海号如何在万舰之前,用最冷酷的方式把敌军那支所谓“破浪”特攻舰队碾成了海上的一堆烂木头。
这种场面之后,谁还敢再拿什么“女子称帝,终究有违旧礼”放在嘴边?
你可以不服。
但你先得问问,自己的脑袋,扛不扛得住镇海号那一轮炮。
礼官站在高台下,嗓子早就喊得发哑,手里那份即位诏书也因为方才敌袭时汗湿了边角。可此刻看着归来的舰队,他原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连背都不由挺直了几分。
因为现在,什么都对上了。
礼没有断。
敌也没有活。
而最该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也依旧稳稳站在最高处。
萧明玥立于帝座之前,十二章衮服被海风吹得微微翻卷,珠旒之下,她的目光始终平静。
镇海号发出长鸣时,她抬眼看了一眼外海,看了一眼那艘浴火归来的钢铁巨舰,也看了一眼紧随其后、重新归阵的大宁舰队。
眼底没有夸耀。
也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真正坐拥山河与军国之后,理所当然的沉定。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沈砚站在观礼阶前,手中长刀终于缓缓收回鞘中。
“这排面,算是够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
萧长宁站在侧翼,长枪一横,眼里那点战意还没完全压下去,闻言直接道:“够?”
“今日这场,放眼大宁百年,也没第二次。”
沈砚点头:“所以说够了。”
“再多,怕礼部回头得写折子说我们奢靡。”
萧长宁当场笑了。
“这时候你还惦记礼部那帮老东西?”
“那没办法。”沈砚一本正经,“他们虽然不中用,但胜在命长。”
旁边本就紧绷着脸的几个老礼官听得眼皮直跳,偏偏一句都不敢接。
这时,观礼台下方忽然一阵轻微骚动。
不是敌袭。
而是押人。
苍鹰号与裂风号两艘火炮快船已先一步靠近观礼台外侧泊位,甲板上几名大宁精锐水兵跳下船来,手中绳索绷得笔直,后头拖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影。
那人满脸血污,头发散乱,嘴里还塞着布团,身上的水兵短褂早已破得不成样子。若不是周围押人的甲士压得足够狠,几乎没人能把这副狼狈模样和方才在外海船楼上发号施令的敌军统帅联系到一起。
可偏偏,联系得上。
因为他身上的那股气,哪怕被踩进泥里、被绳子勒到喘不上气,也还剩着一点残余的阴狠和不甘。
这便够了。
萧清棠从快船上下来,银甲之上还带着海雾与零星血点,天子剑已经归鞘,神色却比海风还冷。
她一步步走上观礼台下方外侧木阶,冲高台微微抱拳。
“启禀殿下。”
“敌酋已擒。”
这一句话落地,观礼台上下,百官、宗室与无数观礼将士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到了那被拖上来的俘虏身上。
方才他们只听见外海大胜,却不知连敌军主将竟也没逃掉。
如今一见,哪怕许多人并不懂海战,也立刻明白了这颗脑袋的分量。
那不是普通海寇,也不是某个小头目。
是高丽与倭寇这支自杀式特攻舰队真正的主脑。
是今日敢带着火药冲角舰来撞新帝大典的人。
现在,他被捆成死狗一样,押在了女帝加冕的高台之下。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胜。
而是把敌人的脸、骨头与最后一点体面,全部铺成了新朝脚下的垫脚石。
萧长宁看着那俘虏,嗤笑了一声。
“刚才不是冲得挺凶么?”
“现在怎么不继续吠了?”
那敌酋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含混又嘶哑的挣扎声,眼神却仍死死往高台上望去。
他看见了萧明玥。
看见了那身十二章衮服。
看见了她头上的帝冕。
也看见了自己原本想撞碎、想玷污、想让其见血的这场加冕,不仅没有被打断,反而在自己的舰队、自己的火药和自己的失败之上,显得更高、更稳、更不可动摇。
这种认知,比死更让他绝望。
两名甲士见他还在挣,立刻一脚踹在他膝弯处。
扑通。
敌酋被狠狠按跪在了观礼台正下方。
额头差点直接撞在木板上。
这一跪,跪得观礼台上下一片寂静。
很多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跪,不只是他一个人跪了。
是今日外海那群妄图搅乱大典的海寇、高丽死士与他们背后的敌国野心,一并跪了。
萧明玥垂眸,看了那人一眼。
只一眼。
不多。
也没说话。
因为对她而言,这种人,已经不值得她多费一个字。
她真正该做的,不是和一个败军之犬计较。
而是完成接下来的最后一步。
礼官在这片安静之中,终于再次捧起了那份即位诏书。
他深吸了一口气,嗓音虽哑,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郑重,也更高。
“奉天承运,告于四海——”
“今大宁皇太女萧明玥,德配山河,功定社稷,挽狂澜于既倒,靖海疆于兵火……”
诏书一字字宣出。
风吹珠旒,吹旌旗,也吹着那洪亮的诵读声传向整片海面。
礼官念的是旧有体制里最重的名分与法统。
可此刻,谁都知道,这份名分之所以重,已经不只因为祖宗法度和礼部文辞。
更因为外海刚刚打完的那场仗。
名分、皇权与武力,在这一刻真正并在了一起。
高台之上,萧明玥缓缓抬手。
旁边内侍双手捧上那柄天子剑。
剑鞘古朴,金纹隐隐,剑身尚未出鞘,便已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这柄剑象征的,从来不只是皇室珍器。
是大宁最高权力。
是可决天下、可定生死、可镇山河的那一线锋芒。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不自觉慢了。
连海风似乎都缓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