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龙辇春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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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在梁州外三十里的行在停下时,天色已经斜了。
这一处临河的行宫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背靠青山,前临缓水,行在外一圈是新修的驿道与禁军营地,往里走几步,便能看见河岸边的柳枝压着春风,细细软软地垂进水里。风从水面上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把这一路北归时压在车马上的疲惫,终于吹散了些。
御驾停下,百官各自安置,内侍与禁军忙着清点辎重,钱庄的账车和商局的货车也被按着规制排进后园。白日里还绷着的那些脸,到此刻总算松了几分。有人站在廊下望河,有人低声说着沿途几州的市价如何,更多的人只是长长出了口气,像是终于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奔忙里歇下来。
沈砚刚把手里的调度册交给常福,抬眼便看见一名内侍小步过来,躬身行礼。
“王爷,陛下请您入辇一叙。”
沈砚顿了顿,先朝河岸边那列尚未卸完的车马看了一眼。
常福立刻抱着册子往后一缩,压低嗓子道:“少爷……不是,王爷,您放心去,外头有奴才盯着。”
沈砚看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像我要进去砍人。”
常福嘿嘿一笑:“奴才主要是怕您进去以后,出来时腿软。”
沈砚抬脚踹了他鞋尖一下,力道不重。
“闭嘴。”
他把大氅往肩上一拢,沿着回廊往龙辇停驻处走去。
龙辇停在行在最里侧的花园旁。外头有两层禁军守着,内侍与女官远远站在廊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沈砚走到近前时,守在车侧的内侍替他挑起帘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说,只请王爷一人。”
沈砚点了下头,弯腰进了辇内。
帘子在身后合上,外头的春风与人声顿时被隔开,只余一片安静。
龙辇内比他预想得更静,也更暖。
并没有御座、屏风、层层叠叠的仪仗。此刻车厢里只铺着厚厚的软毡,两侧放着矮几和茶盏,车壁上嵌着几盏极稳的小灯,灯火被琉璃罩着,映得整个车厢像一间不大的暖阁。
萧明玥就坐在里侧。
她没有穿白日里那身玄底金纹的朝服,更没有帝冕珠旒。此刻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外头罩着一件浅青薄氅,发也散了大半,只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车厢里灯火一照,竟少了几分平日站在高台上的锋利,多了些很难得的柔和。
沈砚脚步一顿,险些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殿下……不,陛下今天倒像换了个人。”
萧明玥抬眸看他,眼神仍旧很稳,只是没了白日里那种压人的冷硬。
“你若觉得朕平日里不是人,今日倒也不必这么委婉。”
沈砚立刻拱手。
“臣不敢。”
“坐。”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这里只有你我,不必再拿那些场面话来回绕。”
沈砚应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车厢不算宽,两人隔着一张矮几。茶盏里已经添好了热茶,茶香清淡,混着车厢里一点淡淡的檀香味,倒真有几分春日行在里的闲适。
外头传来车马缓缓安定的声响,辇身轻轻一震,便彻底停稳了。
萧明玥抬手给他斟了杯茶,动作很慢,也很稳。
沈砚接过来,先没喝,只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热气微浮的茶,忽然道:“陛下把臣单独叫进来,不会只是为了让臣喝口茶吧?”
萧明玥看了他一眼。
“你若只想喝茶,外头也有。”
“那臣就放心了。”沈砚笑道,“说明今日不是鸿门宴。”
萧明玥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倒是总能把朕的话说得像笑话。”
“那是臣的长处。”沈砚说得坦然,“要不然一路上打仗、赶路、收拾烂摊子,脑子不活络一点,人早被压散了。”
他说着,终于端起茶喝了一口。
热茶入喉,整个人像也跟着松下来一点。
萧明玥没有立刻开口,只静静看着他。
这一路北归,众人都忙得像一张拧紧的弓。白日里是御驾、是官道、是调度、是物资、是百官与地方,到了夜里也未必真能歇下。她坐在这龙辇里,处理奏报、看册子、过粮道、过税册、过军需,几乎没多少空闲。可偏偏在这难得的一次停驻里,她忽然很想见沈砚。
不是因为还要议什么大事。
只是想让这辆安静下来的龙辇里,有他。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车厢里一时安静。
沈砚见她不说话,便主动把茶盏放下,问道:“陛下想先说东南,还是先说北归?”
“先说东南。”
“好。”沈砚点头,“那就说镇海号首战。”
萧明玥靠着背后的软垫,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缘,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你觉得那一战,最大的得失是什么?”
沈砚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这个,略一思索,便道:“得是镇海号的首战效果比预想更好,镇住了天下,也镇住了海对面那帮人。”
“失呢?”
“失是远洋后勤还不够。”
他没卖关子,语气很平。
“镇海号能打赢,不只是因为它硬,而是因为那时候咱们是在家门口打。东南军港、快船、水师、岸炮、军校、工造,全都能接上。可真要往深海去,煤、水、弹药、修船件,缺一样都不行。”
萧明玥轻轻点了点头。
“朕也在想这个。”
“所以你才连夜让老张头和军校的人开始筹补给舰。”
沈砚笑了一下:“臣只是替陛下想得稍微快一点。”
“快一点?”萧明玥看着他,“你把朕的海图都快翻成作战计划了,还叫快一点。”
“那叫尽职尽责。”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眼里那点原本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慢慢浮起来一些。
“那一战之后,很多人都来向朕说,朕有了镇海号,便再无需忧海上外敌。”
“你却偏偏说,这只是开始。”
沈砚点头:“因为本来就是。”
他伸手在半空里比了比,像是无意间把那片海重新勾了出来。
“高丽和倭国本土还在,船坞还在,王庭还在,工坊还在。我们今日打得再狠,他们也只是疼,不是死。真想让东海以后安稳,不能永远指望别人来撞咱们的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得把门拆了。”
萧明玥静静看着他。
车厢里灯火很稳,映得她眉眼轮廓都比白日柔和。她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是终于允许自己从白日那顶帝冕底下,稍稍退下来一点。
“朕今日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很多人看朕,眼神都变了。”
她说得很慢。
“有敬,有怕,也有些藏得很深的东西。”
“朕看得出来。”
“你也看得出来?”
“那当然。”沈砚笑,“臣这双眼,除了看诗词和账册,看人也还算准。”
萧明玥听见“账册”两个字,唇角轻轻一弯。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不然呢。”沈砚无辜道,“臣总不能说,是因为陛下太好认了。”
“怎么好认?”
“别人坐皇位,是把自己坐成一块木头,防着人看。陛下不一样。”他看着她,语气轻了些,“陛下坐上去之后,是真的想把这天下坐稳。别人怕累就会躲,陛下是知道累,也还是会往前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萧明玥看着他,忽然道:“你总是能把朕说得像个很能干的人。”
沈砚笑:“本来就是。”
她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可有时朕也会累。”
这句话很轻,像是从某个没什么防备的地方慢慢落出来的。
沈砚抬眼看她。
她靠坐着,常服领口松得比朝服随意,发间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平日里那种压得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在这方小小车厢里被卸掉了大半,只余下一点沉静的疲惫。
沈砚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会单独召他进来。
不是为了议政。
是因为她也想歇一口气。
而在这一路上,真正能让她歇一口气的人,大概只有他。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累很正常。”
“陛下要是真一点都不累,那才叫吓人。”
萧明玥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安慰人的话,总说得这么不中听。”
“臣说的是实话。”沈砚很认真,“陛下要的是天下,不是坐着好看。既然要天下,累一点,烦一点,想得多一点,本来就应该。”
“可这一路下来,若没人能替你分担,你一个人把什么都扛着,那就不是帝王,是铁打的驴了。”
话一出口,萧明玥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像一片水面终于被风吹开一道细纹。
“你若在太和殿上这么说,朕先砍你。”
“那臣只能庆幸自己现在是在龙辇里。”
她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没散。
“你倒是不怕朕。”
“怕。”沈砚答得很快,“但怕归怕,不妨碍臣说实话。”
萧明玥微微一顿。
“什么实话?”
沈砚想了想,语气很平:“陛下其实不必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她抬眼,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白日里您是皇帝,是大宁的中枢,是所有人都得抬头看的那个人。这没错。”
“可在这辆龙辇里,在现在这个时辰里,四周没外人,也没那么多眼睛。”
“您可以稍微松一点。”
“比如,不用一直想着该怎么压住所有人,也不用每句话都像在下圣旨。”
他说着,笑了笑。
“偶尔像个会累的人,也没什么。”
车厢里静了下来。
萧明玥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软下去。
她从来不是轻易会把情绪露出来的人。可此刻,或许是因为这龙辇本身就像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又或许是因为一路南下到如今,她终于真正信了眼前这个人不会在她卸下半分防备时转身离开。
所以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朕知道。”
沈砚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顺,微微挑眉。
“知道就好。”
他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其实,您今天这样,就很好。”
萧明玥看向他。
“哪样?”
“卸了冕,换了常服,少了点那种谁都别靠近的冷。”
“你是说朕看着好欺负了?”
“臣没这么说。”沈砚立刻摆手,“臣只是觉得,陛下这样更像个人。”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话有点危险,赶紧补救。
“当然,臣不是说您平日不像人。臣的意思是——”
萧明玥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又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回,笑意明显了些。
“你慌什么。”
“臣怕说错话。”
“你错得还少么。”她淡淡道。
沈砚无言以对。
车厢里这点轻松的气息,让两人之间原本因为君臣身份隔出来的一层薄膜,悄无声息地松了些。
萧明玥低头看了眼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白而细,平日里握过剑,也拿过朱笔。此时此刻,却只是安静放着。
“朕从前常想,等这天下真稳了,朕是不是就能少看些卷宗,少熬些夜,少把每一处漏洞都自己补上。”
她声音很轻。
“可今日才发现,真到了能稍微歇一下的时候,反倒有些不习惯。”
沈砚看着她,忽然道:“那是因为陛下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扛。”
萧明玥抬眼。
“可现在不是了。”
他说得很慢,也很稳。
“东南、江南、京城、海军、工坊、钱庄、商局、军校,这么多东西都在往前推,您不是一个人。”
“臣在。”
“长宁在。”
“清棠在。”
“云昭在。”
“清漪也在。”
他说到最后,唇角微微一扬。
“您若真想偷个懒,臣保证,至少有人会替您把天先顶住半边。”
萧明玥安静地听着。
车轮碾过远处石路,发出轻轻的震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最初与沈砚在春宴上针锋相对,想起他一边贫嘴一边把残局一条条拆掉,想起东南海上他站在镇海号上,说要把这片海变成大宁的刀,想起午门前血战时他与萧清棠并肩赶到的那一瞬,也想起刚刚坐上帝位时,底下那一声声万岁。
一路走来,她以为自己早已把心磨得像石头一样稳。
可其实也不是。
只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同她说话了。
她抬眸看着沈砚,忽然问:“你今日进来之前,外头那些人是不是都以为,朕找你来又要议什么海务军情?”
沈砚一愣,随即失笑:“大概是。”
“那你呢?”
“臣也以为是。”
萧明玥轻轻哼了一声:“所以你刚进来时那副样子,是装的镇定?”
“臣一直很镇定。”
“嗯,镇定到被朕叫进龙辇后,先看了一眼门是不是关严了。”
沈砚:“……”
他是真忘了。
可她居然记得。
看着他那一瞬的无语,萧明玥眼底的笑意终于又深了一点。
“原来你也会怕。”
“臣当然会怕。”沈砚理直气壮,“进龙辇这种地方,哪个正常人不怕。”
“那你还敢在这里跟朕说这些?”
“因为臣知道,陛下不是在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