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龙辇春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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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落下,萧明玥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
“陛下若真想在这龙辇里摆威风,今日大可以一句话都不说,直接把臣叫来批一通。”
“可您没有。”
“您是想歇会儿。”
“臣看得出来。”
萧明玥眸光轻轻一动。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上最难得的,不是登基,不是加冕,不是赢下多少场仗,而是能在这样一个不算大的龙辇车厢里,有一个人真的懂她。
不靠揣度。
不靠讨好。
也不靠那些君臣之间能拿来当幌子的虚礼。
只是懂。
像是忽然间,有什么一直卡在胸口的东西轻轻松了一截。
她低头抿了口茶,再抬眼时,唇边那点浅淡的笑已经收起来一些,眼神却温软得多。
“沈砚。”
“臣在。”
“朕今日叫你进来,确实不是为了议政。”
沈砚看着她。
萧明玥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种。
“朕只是觉得……这一路若没有你,许多事都不会这样。”
沈砚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整个人都静了一瞬。
“陛下——”
“先听朕说完。”她打断他,语气很轻,却不容他插话。
“东南的海,是你帮朕守住的。”
“镇海号,是你和工匠一起造出来的。”
“钱庄、商局、军校、兵工厂,都是你推着往前走的。”
“甚至朕能站到今日这个位置,也离不开你。”
她望着他,眼里没有帝王的冷,也没有故意端出来的威,只剩一种很难得的真切。
“朕知道,你平日里嘴上没个正形,做事却从不含糊。”
“很多时候,朕甚至不必回头,就知道你会在。”
“所以……”
她声音微微低了些。
“朕今日想见你,不是因为国事。”
“是因为朕想确定一件事。”
沈砚心口轻轻一跳。
他望着她,突然有点不太会接话了。
萧明玥看着他,像是也看出来了,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朕想确定,你是不是还在。”
这句话很轻。
可落在沈砚耳中,却像一根极稳的线,轻轻绕了一下心口。
他缓了缓,才道:“臣当然在。”
“只要陛下还在这条路上,臣就不会走。”
萧明玥看着他。
车厢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照得她眼底像落了细碎的光。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
而后,她忽然抬手,把自己鬓边那缕有些散开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可沈砚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看见她眼尾那一点细微得几乎不明显的柔意。
这不是帝王该有的神情。
却偏偏是她。
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随即便软了下来。
“陛下这话,臣可记住了。”
“你记什么?”
“记陛下方才说,想确定臣是不是还在。”
萧明玥目光微动。
“那你要如何确定朕是不是也还在?”
沈砚一怔,随即失笑。
“这题有点难。”
“难就不会答了?”
“当然不是。”沈砚放下茶盏,往前探了些身子,语气也放得更轻。
“臣有个很简单的法子。”
萧明玥看着他。
沈砚抬手,指了指她鬓边那几缕还未完全理顺的碎发。
“陛下若真想让臣确定,便别总把自己收得那么紧。”
“今日这副样子,就很好。”
“哪副样子?”
“像个会累、会松一口气、也会坐在这里喝茶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很认真。
“臣喜欢这样的陛下。”
萧明玥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拍。
这句话说得太直。
直得她一时都忘了该怎么接。
可偏偏沈砚还没停。
他像是终于觉得车厢里这点暧昧的气息已经到了可以往前推一小步的地方,于是抬起手,动作很慢,也很自然。
“陛下若不嫌臣多事,臣替您理一下鬓发。”
萧明玥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像是第一次认真去想,这只总是爱写歪诗、爱拆残局、爱在最要命的时候还不忘嘴欠的手,若真的碰到自己,会是什么感觉。
不是没被人碰过。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她像现在这样,心口忽然有一点很轻的紧。
她没退。
也没点头。
只是安静看着他,像在默许,又像在等。
沈砚便当她默认了。
他的手伸过去时,动作极轻,指尖先从她鬓边那缕散下来的碎发旁掠过,像怕碰疼她似的,只轻轻一挑,便替她将那几缕微乱的发丝顺到了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耳侧的肌肤。
很轻。
也很短。
可就是这一点极轻的接触,让萧明玥那颗向来稳得像铁石的心,忽然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惊。
也不是慌。
而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细细密密的涟漪,从那一点接触处慢慢往外漾开。
她没有动。
却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呼吸微微乱了一下。
沈砚替她理好那缕发后,便收回手,动作规矩得很,像刚才那一下真只是顺手帮忙。
可他心里其实也并不比她平静多少。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外头风过树梢的细响。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映着她尚未完全散尽的帝王锋芒,也映着那一点因为刚才那一下接触而生出的、几乎连她自己都未必立刻察觉的微微红意。
沈砚看见了,却没点破。
他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故作自然地把视线移开,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嗯……果然,鬓发理顺了,陛下看着更像陛下了。”
萧明玥看着他那副装得一本正经的样子,耳尖那点微热却没退下去。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坏得很。
明明方才那一下,做得极轻,极规矩,偏偏又像故意把什么东西往自己心口里轻轻推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压一压,却又发现自己一开口,声音竟比平日低了些。
“你倒是会得寸进尺。”
“臣不敢。”沈砚抬眼,笑得很无辜,“臣只是看陛下这一路太辛苦,想让您舒服一点。”
萧明玥目光落在他脸上。
车厢里灯火安静,春风在窗外吹过,带着梁州河岸新绿的气息。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在今天单独把他叫进来。
因为在这辆象征天下最高权力的龙辇里,她想要的不是再议一遍海图,也不是再算一次钱粮。
她想要的,是眼前这个人能在她身边,让她知道,自己不只是陛下。
还是萧明玥。
而他也真就这么做了。
没有跪着,没有端着,也没有隔着那层永远不肯越的君臣之礼。
他只是自然地替她理好了鬓边乱发,然后坐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偏偏,正是这种自然,比任何刻意都更让人心里发烫。
萧明玥低头看了眼茶盏,杯中茶汤微微晃着,映着她自己的影子,也映着对面那人的影子。
她忽然不想再端着了。
“沈砚。”
“臣在。”
“你今日这样,倒像是故意的。”
沈砚心头一跳,面上却镇定得很。
“臣冤枉。”
“冤不冤,朕看得出来。”她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说不清是嗔还是笑的情绪,“你替朕理发时,手抖没抖,朕自己知道。”
沈砚:“……”
完了。
他刚才还真有那么一瞬间,手指不太听使唤。
可她居然看出来了。
这人当了皇帝以后,观察力也跟着涨得离谱。
沈砚叹了口气,索性也不装了,抬眼看她,笑意里多了几分坦荡。
“那臣承认。”
“臣确实有一点故意。”
萧明玥眉梢微动。
“故意什么?”
“故意让陛下记住,臣还在。”
“也故意让陛下知道,”他停了一下,语气极轻,却稳得很,“您不必永远那么紧。”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安静里不再是方才那种松缓,而是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和更深一点的贴近。
萧明玥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将茶盏里已经有些温下来的茶又喝了一口。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朕知道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比任何一句“朕准了”都更让沈砚心里一松。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
而且,不只是听进去了。
她是真的把自己放松了一点点。
像一块终于落到暖处的石头,外头还是冷硬的,可里头已经开始慢慢发热。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陛下若真愿意偶尔这样坐一坐,臣以后可以多陪您。”
“多陪朕做什么?”
“陪您偷闲。”
萧明玥抬眸看他。
“你胆子倒不小。”
“臣一向如此。”沈砚道,“不然怎么敢在帝王车驾里替您理鬓发。”
这话一出,车厢里那点微妙的气氛又轻轻一荡。
萧明玥看着他,眼底原本压着的柔意终于更明显了些。
她忽然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杯茶往前推了推,推到他手边。
“那你就陪朕把这杯茶喝完。”
沈砚一怔,随即笑了。
“臣遵旨。”
他端起那杯本该属于她的茶,先低头闻了闻,再喝了一口。茶还温着,入口微苦,回甘却很慢。就像她这个人,平日冷得像一把剑,真正靠近了,才知道那层锋利之下藏着的是什么。
萧明玥看着他慢慢喝下那口茶,眼底最后一点紧绷也悄然松开。
她没再说别的,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不是帝王看臣。
更像一个终于能稍稍歇口气的人,在看一个她信得过的人。
而沈砚也安静下来。
他没有再贫,也没有再刻意挑什么话头。
只是和她一起坐在这辆停驻在梁州春风里的龙辇中,听着外头河水轻轻拍岸,听着更远处百官安置的细碎脚步声,听着行在里一点点平稳下来的夜。
龙辇外的春风拂过柳枝,拂过车帘,也拂过这一路漫长北归的劳顿。
车厢内,却像是因为刚才那一下极轻极浅的碰触,终于多出了一点真正属于两人的暖。
萧明玥看着对面的沈砚,忽然觉得,这一路最难得的,似乎并不是自己终于坐上了帝位。
而是这个人在自己坐上帝位之后,仍然没有变得只剩下俯首和分寸。
他仍敢笑,敢贫,敢在龙辇里替她理鬓发,敢在她说累的时候告诉她可以松一点。
这世上愿意把她当成“萧明玥”而不只是“陛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人,偏偏还是最不讲规矩的那个。
想到这里,她唇边不自觉地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沈砚看见了,也跟着笑了一下。
车厢外,春风更柔。
而龙辇内,早已不只是政治盟友该有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