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清流的冷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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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那些最怕朝廷刀的人,也能找到一个敢私下点头的由头。”
“明白了吗?”
众人齐齐低应:“明白。”
——
同一时间,雍京城南,三公主府后院。
与崇文坊那间旧书院的压灯密议不同,这里安静得近乎温雅。廊下挂着细灯,风过时只轻轻晃一晃,院中水池无波,连值夜的婢女走动都几乎不出声。
可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叫人忘了——
这里住着的,是整个大宁最会织网的人之一。
萧云昭虽未随御驾全程同辇,可北归路上与京中之间的暗线,一直没有断过。东南大典刚定那两日,她便已提前放了不少眼线回京,如今御驾将近雍京,这张网反而收得更紧。
书房内,烛火映着她半边侧脸。
她手里正翻着一叠刚刚送来的飞鸽密报,神情温静,像只是在看几封再寻常不过的家书。可韩六河站在下首,却半点都不敢松。
因为他太清楚,三公主越是这样安静,越说明信里的东西不寻常。
片刻后,萧云昭指尖停在其中一封薄薄的信笺上。
“这封,是昨夜截下来的?”
韩六河立刻应道:“是。”
“从西城一处旧书铺后院飞出的信鸽,往南去。咱们的人在城外截住了,信鸽也换了,原件未动,只先照模誊了一份送来。”
萧云昭展开信笺,看了两眼,轻轻笑了。
“字倒写得干净。”
“可惜,太会装。”
韩六河试探着问:“殿下,这上头看着全是些书院清谈、劝农重本的话,像没什么实据……”
“没实据,才像他们会干的事。”
萧云昭将那信笺轻轻放在案上,又抽出旁边两封。
“你看这一封,说的是‘春和未稳,当慎工商末业侵本务’。”
“再看这一封,说的是‘乡里应守旧约,慎从新法,勿令浮利夺田功’。”
她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笑意。
“单拿出来看,都像圣贤文章。”
“可三封往三个方向去——江南、岭西、西南。”
“这就不是闲谈了。”
韩六河听到这里,脸色也慢慢沉了。
他不傻,先前只是没敢把意思说死。如今经萧云昭一点,立刻明白了过来。
这些信,表面上在颂农本、论时政。
实际上,是在给地方打招呼。
不是让他们起兵,也不是让他们明着反。
而是让他们对接下来新朝要推的那些东西,先起一层“护国本”的软抵触。
这比直接造反更阴。
因为它借的是名义,借的是士林嘴里的道理,借的是那些最容易让地方豪强与书院先生心安理得点头的老话。
韩六河皱眉道:“这帮守旧文官,胆子倒是缩了,心却更毒了。”
“因为他们学乖了。”萧云昭淡淡道,“前头敢在朝堂上硬顶的,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些,自然知道什么叫换一种活法。”
她抬手,又翻出一张更小的纸条。
上面不是正文,而是暗记与转投路径。
“他们已经不想着在京里掀桌子了。”
“他们想让地方替他们拖。”
“拖春耕,拖账册,拖仓路,拖人心。”
“拖到新朝自己在内政上露出破绽。”
韩六河越听越觉得脊背发凉。
这确实像他们会干的事。
明面上歌功颂德,背地里却把冷箭往地方送。等朝廷真在某处改制时撞上阻力,他们再出来扮作忧国忧民的样子,说一句“臣早言新政或有偏失”。
又毒,又滑。
萧云昭指尖在信笺边缘轻轻一点。
“还有几封?”
韩六河连忙道:“今晨又截了两封,一封往江南,一封往西南。另有一只没截住,但咱们已经让沿线的人去追落点了。”
“继续追。”萧云昭道,“不要惊他们。”
韩六河一怔:“殿下,不先拿人?”
“拿谁?”
萧云昭看了他一眼,“拿几个满口‘劝农重本’的老书生?”
“这时候拿,反倒叫他们占了理。”
她将几封信依次摊开,眼底笑意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的清醒。
“先让他们送。”
“送得越多,线越清。”
“朕……不,陛下回京之后,真正要动的不会只是海上的事。”
“这些人既然已经开始替地方豪强递话,那就说明,新朝建立后的第一场内政博弈,已经在路上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眸。
“我们要做的,不是抢着把第一只伸出来的手砍掉。”
“而是顺着手,把后头那一窝都挖出来。”
韩六河精神一震,立刻抱拳。
“属下明白。”
“让京中暗线把崇文坊那边盯死,书院、旧书铺、几处清谈雅集的出入名单,今晚之前我要一份新的。”
“另,江南与西南落点一有消息,不准打草惊蛇,只准继续往下摸。”
“谁和地方豪强搭上,谁在乡学书院里带这个话头,谁在替他们串人,都给我记清。”
韩六河应下,又迟疑了一瞬。
“殿下,那这些信,要不要即刻送往御前?”
萧云昭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指尖轻轻将那几封信压在案上。
“送。”
“但不是急报惊驾。”
“挑最稳的人,走暗路,送到陛下和沈砚手里。”
“只说一句——”
她眸光微凉,唇边却还带着一点极轻的笑。
“京里的清流,开始放冷箭了。”
——
夜更深。
书院里的人散了,旧书铺的后门也重新关上,几只鸽子借着夜色飞出了雍京。
同样是夜色里,皇城司和六合商盟的人也在跟着动。
一封封加密信函被悄悄截下、复写、再放回去;一张张出入名单在灯下慢慢补全;某些看似无害的书院清谈、乡野集会与地方书信,也被一点点从“风雅议政”变成了可以刺进新朝血肉的暗针。
这些冷箭眼下还不够致命。
但是它们已经开始了。
开始借着春耕将近、税路将动、地方豪强心里发虚的节骨眼,把“新政重商轻农、动摇国本”这种话,慢慢往下种。
一旦种进去了。
后头很多事,便不再只是朝廷一纸诏书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