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皇家钱庄的镰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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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便像堤坝上破了洞。
三州之内,越来越多扛不住的人开始往皇家钱庄跑。
而皇家钱庄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各分号后院专门腾出屋子,账房、核契官、勘亩吏与商局验账先生几乎昼夜不停地做事。来的人越多,收得越快,压得也越狠。
货账收,死契收,田契也收。
价格一律压着市面最惨的时候给。
没有半点慈善意思。
这不是救济。
是收割。
短短半个月,江南三州许多原本看着稳如老树盘根的中小地主和地方富户,就这样眼睁睁把自家祖传田地、铺子和一摞摞旧账,以几乎白菜价的模样送进了皇家钱庄和朝廷商局手里。
从前这些地,是他们压着佃户、压着租路、压着地方官说话的底气。
现在,一纸一印,便姓了朝廷。
最致命的是,这些人一垮,原本还在硬撑的几家领头豪强也开始真正见血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周围的人在一夜之间,成了朝廷的人。
庄头跑了。
佃户也不再那么老实。
连原本替他们放风、替他们打点地方仓道的小掌柜和牙人,都开始偷偷去皇家钱庄和商局套近乎。
抗税同盟,彻底松了。
不是朝廷发兵打散的。
是他们自己为了保命,先从里头烂了。
——
安平府,吴家。
吴家是这场局里最先起头的几家之一。
家主吴承厚前半月还放话,说朝廷那点存粮和生丝撑不过七日,江南终究还是江南,不是雍京那帮人靠几张飞票和几句圣旨就能拿下的。
现在,七日早过了。
朝廷没垮。
吴家的账,先垮了。
前厅里,账本堆了满桌,借契、货单、仓单乱作一团。
几个管事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吴承厚坐在椅子上,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像一夜之间便被人掏空了。
“还差多少?”
没人敢答。
他猛地拍案:“说!”
账房先生扑通一声磕下去,声音发抖。
“老爷……若明日再补不上银,南城两家旧债就要上门封仓。”
“生丝那边?”
“卖不动了。朝廷的价压得太低,咱们再跟,赔得更狠;不跟,仓里的货再放下去,怕是连眼下这个价都保不住……”
“田呢?”
“前几日已经偷偷押了一批。”
吴承厚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起身,眼睛都红了。
“谁让你押的?”
“二爷……二爷那边做的主,说先保住大房的丝路和船账……”
“混账!”
吴承厚一脚踹翻了面前矮几,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终于明白,吴家已经不是要不要跟朝廷斗的问题了。
是家底正在被朝廷那把看不见的镰刀,一层层割走。
从货,到银,到田,到人心。
一样都没剩下。
这时候他才真正后悔。
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夜,吴家灯火亮到三更。
四更时,后院忽然乱了。
等下人踹开门进去时,只见吴承厚已经在自己书房梁上吊死,脚下还翻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绝笔。
没有骂朝廷。
只有一句反反复复涂改过的:“钱尽,地尽,路尽。”
消息第二天便传开了。
江南地面上,许多人听见这事时,先是一惊,随后便是真正从骨子里冒出的寒。
因为他们都知道,吴承厚不是死在刀下。
是死在账下。
死在自己眼睁睁看着家底被朝廷收成国产、收成官契,自己却连挣扎都没法挣扎的绝望里。
这比抄家更狠。
抄家是刀砍在脖子上。
皇家钱庄这一刀,是让你自己看着脖子一点点伸进绳套里。
——
半个月后,雍京。
西暖阁里,阳光正好。
沈砚靠在椅子里,慢悠悠翻着最新送来的总册,翻一页,眉头就舒一分。
韩六河站在下首,神情却比平时还兴奋些。
“王爷,江南三州第一轮收账、收契、收地的总数出来了。”
“说。”
“中小地主、豪强旁支、丝行、粮铺以及各类烂账、死账,共收进来……”
他报了一串极长的数字。
连沈砚听完,都吹了声口哨。
“行啊。”
“这帮人比我想的还肥。”
韩六河笑得牙都快露出来了。
“不止肥。”
“而且现在他们自己已经顾不上互相扶了。前头最硬的那几家,家里也开始散。几个原本领头阻挠新税的庄头,眼下不是在卖地,就是在找门路求保全。”
沈砚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那几行关键数字上点了点。
大片土地。
不是嘴上说说。
是真正意义上,从地方豪强手里,以金融与债契的方式,被朝廷兵不血刃收了回来。
而且收得极便宜。
朝廷前面抄来的粮和丝,等于一边砸盘,一边又用砸出来的恐慌,把对方最核心的资产——土地和债权——全吸进了自己手里。
这不是单纯平了一次地方阻力。
这是国家资本,第一次真正像一把镰刀一样,把旧豪强的根给割了。
萧明玥坐在御案后,也在看那份总册。
她看得比沈砚更安静,可安静之下,那双眸子却明显更深了些。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几页轻飘飘的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新朝不靠流血、不靠大兵压境,仅凭钱庄、商局、官仓与一整套新制度,就从江南豪强嘴里生生撬下了一大块真正能养军、能养工坊、能养船坞、能养国运的肉。
这已经不是政务胜负。
是国力暴涨。
她放下册子,抬眸看向沈砚。
“你这把镰刀,倒比朕的刀还快。”
沈砚笑了笑:“刀杀人,钱吃地。”
“都好使。”
韩六河在旁边听得直乐,又赶紧收住。
萧明玥没再说什么,只把那份总册重新合上。
“传旨。”
“江南收归之田,暂归国有,由户部、商局与地方官办农庄统一丈量整顿,不得再流回旧豪强之手。”
“另,第一批新增田地收益、收归账权与丝粮红利,优先拨入船坞扩建、海军军校与兵工支应。”
“是。”
内侍立刻领旨。
沈砚听完,唇角也扬了一下。
这就对了。
打土豪,爽是爽。
可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让某几个豪强哭天喊地。
而是把他们哭出来的那些地、那些账、那些钱,真正变成国家的骨头。
暖阁外,春风吹过宫墙。
江南那场不见血的战役,到这里,已经基本定了局。
地方豪强最初想靠囤货和春耕拖垮新政。
结果新政没垮,他们自己的仓、账、田和命,倒先被皇家钱庄这一把金融镰刀割了个精光。
抗税同盟,土崩瓦解。
大片土地,收归朝廷。
而新朝,不仅没被绊住,反而顺手从这场局里吃下了极丰厚的一笔红利。
这红利不会写在豪强们的灵牌上。
却会写进船坞、军校、火炮和未来更大的国策里。
沈砚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外头明亮的天色。
“差不多了。”
萧明玥看向他:“什么差不多了?”
沈砚回头,眼里有一点熟悉的锋芒慢慢亮起来。
“江南这边的经济阻力,算是基本拆完了。”
“后头,朝里和地方上那些还不死心的舌头和手,也该一并收拾了。”
他说得不重。
可韩六河听在耳里,却下意识挺直了腰。
因为他知道,王爷每次说“差不多了”,通常都意味着——
下一轮更狠的,就要来了。